方腊在青溪县,也算是个小名人。虽然不是方家的主脉,可是自己的生意也不差。
他居然是摩尼教徒,他是吃饱没事干嘛?
“什么?方十三是摩尼教徒?”
“怪不得他那么讲义气,常帮衬穷苦人”
“他竟敢当众承认?不要命了?”
“国师就在旁边难道…”
吴晔抬手,虚空一按,一股无形的威压散开,嘈杂声浪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方腊身上。“其实乡亲们,说真的,一开始我不相信摩尼教,谁放着好日子不过,跑去信摩尼教呢?”“可是哪怕是我这种家世,也没有什么好日过,青溪县许多同道,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哪怕是我这种家世,在青溪县,也难有几天舒坦日子过!这话,想必在座的许多乡亲,尤其是那些和我一样,家里有几亩薄田,或者象我一样,靠点手艺、买卖过活的人,都能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似乎在查找那些与他有相似境遇的面孔:
“是,我方腊是有个漆园,是能混口饭吃,不象许多乡亲,连田都没有,只能给大户当佃户,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了租子,剩不下几粒米,连糊口都难!”
“可是,我的日子就好过吗?漆园要缴税,漆要运出去卖,一路上关卡层层,胥吏如狼!
卖到市上,大商行压价,地痞骚扰,官府摊派杂捐,名目繁多!一年辛苦下来,落到手里的,也就勉强糊口,稍有不慎,或是天时不好,或是行情变动,便是赔本欠债!”
“我家还算好的,多少有点底子。那些更苦的乡亲呢?
家里老人病了,抓不起药,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想识字,束修交不起,只能一代代当睁眼瞎!被大户欺负,被胥吏敲诈,有冤没处诉,有苦没处说!”
他这番话,顿时引起了更多人的共鸣。
青溪县山多地少,土地贫瘠,加之赋税沉重,胥吏盘剥,普通百姓,哪怕是有些产业的小业主,日子也过得紧紧巴巴,朝不保夕。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息和低语。
“就在我急需银钱救命,漆又一时卖不出去,求告无门的时候”方腊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回忆的痛苦,
“是教里的兄弟,这个凑几文,那个拿几升米,帮我家渡过了难关。那时候,我娘跪在明尊像前,哭得昏过去,是教里的婶子大娘们轮流照看。
那时候,我觉得,这世上,除了血脉亲人,也就这些教友,还能给点暖和气儿。”
“我们夜里聚在一起,听引师讲经,说明暗之争,说这世道是“黑暗’占了上风,所以才有这么多不平事,才有这么多苦难。
说只要心向“光明’,互相扶持,终有一日,明尊会来拯救我们,带我们去那无病无灾、无税无捐的“光明净土”
“我们信这个,不是因为我们傻,不是因为我们真想造反!
是因为是因为除了信这个,我们还能信什么?信官府?信那些敲骨吸髓的胥吏?
信那些兼并土地、见死不救的大户?”
方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哽咽和激愤,指向县衙方向,也仿佛指向那无形的、压在所有小民头上的大山:
“我们拜明尊,聚在一起,互相帮衬着度过难关,在夜里偷偷念几句经,求个心安,求个来世的盼头这有错吗?!
我们就想活下去,想家里人能吃饱饭,病了能抓得起药,孩子能识几个字,这有错吗?!”“可我们为什么只能偷偷摸摸?!
为什么见不得光?!因为朝廷不许!因为官府说我们是“邪教’!是“妖人’!
我们拜我们的,没杀人,没放火,没抢没偷,怎么就成妖人了?!
可我们不敢说,不敢认,因为认了,可能就是家破人亡!陈家的事,就在眼前!
他们能冤枉别人,就不能冤枉我们吗?!”
他这番夹杂着血泪的控诉,象一把刀子,剖开了许多摩尼教徒,乃至许多非教徒但同样困苦的百姓心中最深处的伤疤和恐惧。
是啊,他们信教,与其说是信仰某个神只,不如说是在这令人窒息的现实中,查找一丝虚幻的慰借和一点实在的互助。
秘密结社,与其说是为了图谋不轨,不如说是被逼无奈下的自我保护。
人群中,许多摩尼教徒已经红了眼框,低声啜泣。
更多的人,无论是否信教,都露出了沉重和心有戚戚的表情。就连一些原本对摩尼教不屑一顾的士绅,此刻也有些默然。
吴晔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知道,方腊这些话,半是真心发泄,半是在替他,或者说替朝廷,说出那些官方不便说、但必须让百姓,尤其是让那些信徒明白的道理你们的苦难,朝廷知道;你们信教的缘由,朝廷理解;
但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