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主踏出内院门坎时,胸中那股强行提起的、试图维持百年大族当家人最后体面的气势,在看清前院景象的瞬间,便如同被戳破的皮囊,迅速干瘪、消散,只剩下一片冰凉。
火光通明。
平日宽阔平整的前院,此刻已被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照得亮了灰蒙蒙的天色。
火把的光跳跃着,映在冰冷肃杀的甲胄上,映在那些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军士脸上。
他们沉默地列队,刀出鞘,弓上弦,将整个前院、大门,乃至墙头都控制得水泄不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皮革、钢铁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那是战争和死亡的气息,与陈家坞堡平日熏染的檀香、花草气息格格不入。
地上,有三三两两几具尸体,都是他的熟人。
陈家主睚眦欲裂,刚刚提起来的勇气,在这瞬间仿佛一泄而空。
所谓百年家族,所谓青溪县的大户,豪强。
在真正的军士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他看着边上,陈家的老老少少,已经跪着一排人。
显然,这些军士带着大义名分和杀戮而来,早就寒了这些人的胆。
“正主来了?”
刘达并不认识陈家家主,可是看到对方的做派和其他人的眼神,顿时认出来人。
攻入陈家,比县尉司费不了多大气力。
不过在过程中,也杀了几个不听话的人。
浙闽一带的百姓凶猛,民风彪悍。
对于正常的械斗,族斗,都当成家常便饭。
可是真正面对战争一般的收割,他们还是吓破了胆。
他的二弟,那个素来跋扈精明、掌管着家族诸多“隐秘”生意的兄弟,此刻被牛筋绳捆得结结实实,披头散发,满脸是血,嘴里塞着破布,正用一种混杂着惊惧、怨毒和绝望的眼神望着他。
旁边,几个平日倚为心腹的管家、护院头目,同样狼狈不堪地跪着,瑟瑟发抖。
更远处,通往侧院和后院的门洞处,隐约可见更多的人影,妇孺的哭泣、仆役的惊呼被压抑着传来,显然整个坞堡都已被控制。
陈家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他所有的盘算、所有的侥幸、所有试图连络方家郑家、舍利自保的念头,在这一刻被现实无情地碾得粉碎。
对方不是来“查”,不是来“问”,而是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接“破家”了!
连他最得力的二弟,竟然如此轻易就被从内院揪了出来!
“你你们”
陈家主嘴唇哆嗦着,想喝问,想斥责,想搬出自己秀才的功名,想抬出在州府的关系,甚至想质问对方有何凭证擅闯民宅、私捕良民
但所有的话,在对方那平静却仿佛蕴含着风暴的眼神,以及在绝对武力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的现实下,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阵咯咯的、意义不明的声响。
“罪人报上名字!”
刘达死死盯着陈家主,对方的愤怒和怯懦,都被他看在眼里。
他不在乎,只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审视眼前人。
陈家主支支吾吾半天,最终回答:
“草民,陈永年!”
“诸位大人,不知道我陈家犯了什么错,需要诸位大人如此对待?”
他的话,换来一片沉默。
陈家主见他不回答,似乎多了几分勇气:
“大人!即便你是皇城司的人,也无权夜闯民宅,私缚良民!我陈家乃青溪县守法士绅,诗书传家,有何罪过,竞遭此大难?你若拿不出真凭实据,便是屈打成招,构陷良善!我我要上告!告到州府,告到安抚使司,告到御史台!”
他试图搬出自己的人脉,做无用功的垂死挣扎。
他想用“士绅”、“诗书传家”来抬高自己,用“上告”来威胁对方。这是地方豪强面对官府时惯用的伎俩,往日里,便是县令程实也要给几分薄面。
然而,刘达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冷笑。
“陈永年,你是不是以为你将祭祀案的从犯们从后山送走,就万事无忧了?”
他话音落,陈永年脸色大变。
此时陈家后边,隐约传来有人打斗的声音。
他瞬间额头冒汗,吓得差点瘫软在地。
“你包庇儿子杀人祭祀,乃是知法犯法。还企图隐瞒上官,意图脱罪,其心可诛!其行可鄙!”“为了脱罪,你还构陷无辜之人,银铛入狱,险些铸成冤狱!若非国师明察秋毫,那些无辜者,怕是已成了你陈家脱罪的替死鬼!此为其一,构陷良善,颠倒黑白!”
“其二,你陈家百年,自诩诗书传家,暗中却行此等禽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