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哲问得众人无言以对。
他们这些人其实明白这位代知州说得有道理。
善与恶的划分,在现实中并不是那么泾渭分明的。
许多人厌恶巫风故气,却未必愿意为了心中的厌憎,而做出什么具体的行动。
说白了,还是各扫自家门前雪的心态作怪。
王哲的问题,正好扎中他们的内心,苏烨这样的人能入朝为官,到底是乡里没有尽到监督的责任,还是朝廷失察?
“本官在这里也不是责怪诸位乡亲,而是想告诉诸位,吏部远在千里之外,他们不可能在乡里乡亲没有检举的时候,知道一个人的底细!”
“朝廷打击巫蛊之风,已经持续百年,乡亲们不必觉得朝廷会包庇这等邪恶之人!”
“就如此次,苏烨已经贵为泉州知州,也马上走马上任,去往别处。这等人,朝廷就算因为他杀人祭祀之事拿下他,本来也应该秘而不宣才是!”
“为何朝廷会选择自曝其短,乃是因为彰显我朝与邪神祭祀,不共戴天!”
“非为遮羞掩丑,实为警醒世人,昭示国法如天,绝不姑息!”
“朝廷宁愿自曝其短,自承失察,也要将此獠罪行公诸于世,明正典刑,
就是要告诉天下人在国法与天理面前,朝廷的颜面,不及百姓的一条性命!
士大夫的前程,不及无辜者的冤屈!此等恶行,触之即死,绝无侥幸!此等决心,日月可鉴,鬼神共知!”
人群中,许多人动容了。他们或许不懂大道理,但能听懂“朝廷宁愿丢脸也要杀人偿命”这最朴素的逻辑。
那是对他们最在乎的“人命关天”最直接的回应。
这句话消除了他们对苏烨时间的愤怒,也成功将对朝廷的怨气,化解开来。
王哲打铁趁热:
“通真先生奉旨南下,所行之事,诸位有目共睹。”
“扫六天故气,非为一己之私,乃为还泉州、还福建一片朗朗乾坤!
苏烨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凡有魑魅魍魉,无论披着官袍还是裹着神皮,皆在扫荡之列!然,官府耳目有限,乡野之事,终究需赖诸位乡亲为耳目,为援手!”
王哲说完,向诸位乡亲拜下。
“王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大人万万不可!”
王哲这般谦虚的态度,可着实让本来想要闹事的百姓们,变得手足无措。
他三言两语,就将这场百姓的问责,转移了矛盾,变成了怒其不争。
但他没有选择你是我非的对立,而是以一种谦卑的心态,去恳请泉州百姓,以后要记得配合大家的工作“非我故作姿态,而是想到如果如苏烨这般恶人混入朝廷,为一方父母官,不知会对地方造成多少危害!”
“哲每每想起,便觉得毛骨悚然!”
“因为,还望诸位日后,记得是非之念,正邪之分!”
王哲这番话,倒也是真心实意。
有一说一,苏烨如果不谈这段历史,他其实算得上是一个能吏,他也贪,却至少还做事。
王哲这段话中的函盖的,自然不仅仅是苏烨。
福建路有大量的本地官员,就在地方上就任。
他们中的许多人,思想未必比苏烨好上多少,许多人甚至可能会主动包庇,或者带头行巫风,搞祭祀。这并非王哲凭空臆想,而是他在基层所见所闻。
“王大人,好说!”
“既然朝廷都能拿出这份决心,我等自然不会包庇恶人!”
“朝廷英明,圣上英明!”
“我等回去定当约束族人、乡邻,再遇这等邪事,必来报官!”
人群中一位须发花白、颇有威望的族老高声回应,引得众人纷纷附和。
王哲心中暗松一口气,面上却依旧郑重,再次拱手:
“如此,王哲代朝廷,代泉州未来免受荼毒之百姓,谢过诸位高义!”
待百姓陆续散去,王哲直起身,后背官服已被冷汗浸透,手心尽是湿黏。
他转身步入衙门,方才的慷慨激昂瞬间化作沉甸甸的疲惫,却又带着久违的畅快一一仿佛当年在秀州为冤民平反后,那口憋了多年的郁气,终得疏解。
自己终于还是选择了顺从自己的本心,用那位乐见,自己也不违背本心的方式,将事情解决了。可是接下来的麻烦,也不知道那位会不会替扛下?
王哲却不知,他的表现,却被不远处的一个皇城司的人,默默记录。
他们将东西抄好,回去之后会再抄写一份,送往汴梁。
而另外一份,自然要交给吴晔参考。
馆驿。
吴晔看着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