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喝剩酒、领粮票、躲瘟疫的残兵。
他原本只是站着,沉默地喝一口冰冷的酒,但当他看到街角,一位老战友——同在一支部队服役的尤因,
瘫坐在门前、手里攥着空瓶,嘴唇发白、眼中泛黄,他终究抬起了头。
他把瓶子砸在地上,碎片四溅,喉咙干裂地喊了第一声:“我们是守过边疆的人。”
没有人理会他。
“是我们!”亚诺怒吼,声音如干树枝炸裂,“是我们这些傻子,拿命在北境、在荒漠、在雪线外替帝国流血!”
有人望向他。他哆嗦着伸出左手,指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臂,“我把命给了这片土地,可现在,这片土地上连一块面包都不给我!”
人群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眼圈泛红,胸膛剧烈起伏,
“我的战友,尤因,昨天倒在教堂门前,无人问津。一个军官,就这么冻死了!而主教不让他进去,说他‘身体不洁’。”
他忽地踩上了石阶,站得更高。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却格外清淅:
“你们以为,是因为粮食少吗?你们以为,是因为疫病神罚吗?”
“都不是。”
他咬牙切齿,吐出每个字:
“是因为我们不是‘高贵者’。”
“他们住在塔里,穿金戴银,每天洗着圣水,口口声声‘为民祷告’;可当我们饿着肚子、病倒街头,他们却只说——‘那是天意’。”
他声音颤斗,仿佛每一个字都在自胸膛撕裂而出:
“可我们是谁?是打下这座城的人!是帝国的骨!我们为这国家献出一切,如今连活下去的权利都没有!”
酒馆内已有人沉不住气,起身走到门外。几个流浪工人、拉货的车夫、洗马厮也纷纷聚拢过来。
他们本就不安,如今听着一个失臂军人的痛哭,心头象有千刀划过。
亚诺的声音渐低,但每一句都象铁锤砸在破碎的地基上:
“他们告诉我们战争结束了,让我们滚回家。”
“可我们的家呢?战后没人给我们安置,连补助都被教会吞了。”
“他们抢走了我们的胜利,也抢走了我们的尊严。”
他望向远方圣塔,眼中是咬牙切齿的憎恨。
“他们说皇长子奥利昂殿下是叛徒。他们说艾德尔殿下已经抛弃了我们!”
“可我跟随艾德尔殿下打过七场仗,知道什么叫勇气与正义。”
“我相信过他,比相信那些所谓‘女神代言人’还多。”
“现在,艾德尔殿下被迫离开了。可我们不能也跟着死。”
周围人沉默。一位衣衫褴缕的退伍者低声道:“那你要我们做什么?”
亚诺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张开嘴,却说出一段语气奇异的话:
“我们是特瑞安人。”
“不是贵族的犬,也不是教会的羊。”
“我们是狮鹫的后裔,是阿莱斯顿之枪,是亨里安之血,是特瑞安真正的脊梁。”
“等圣塔再也不为我们点灯时,我们就自己点燃火炬。”
“等神不再赐福时,我们就自己戴上王冠。”
这番话象是诡异的诗,又象早被准备好的誓词。
它没有喊打喊杀,却比任何激进口号都更具侵蚀性。
有人忍不住叫了一声:“赫德!你疯了吗?”
“疯了又如何?”亚诺咧嘴而笑,象是野狗咬断铁链那样的快意。
“疯子,至少还能自由活着。”
就在这时,一支神恩骑士小队穿过街角,注意到了聚集人群。他们高声呵斥:“聚众者后退!散去!”
人群四散逃开。
亚诺被人拽回酒馆。他没有挣扎,只是回头看了看高墙上的圣塔,又低声哼唱起某种军歌的调子。
——那不是神赐之歌,而是旧特瑞安骑兵团在沙漠战中传唱的“无王者战歌”。
夜深。
整个阿莱斯顿都陷入沉睡、疼痛与腐朽之间。
但在某些街角,已经有人不再等待神迹,也不再祈祷。
他们在歌唱,在喃喃,在计划——像菌丝在夜色中悄悄生长。
灾厄,从城中诞生;暴乱,从人心而起。
夜色压城,阿莱斯顿如一头濒死的巨兽,蜷缩在自己腐烂的体内,哀嚎、溃烂,却无人医治。
晨曦时报总部的塔楼书房中,司命披着沉灰色斗篷,静坐于黑檀木书桌后。
他的眼下浮着浓重的青黑,象是连梦境都拒他于门外的幽灵。
但他依然醒着,不敢睡去——不是害怕梦,而是害怕自己再也醒不过来。
报纸送稿员刚刚离去,空荡荡的编辑室中只剩下半盏油灯与他的呼吸声。
他指尖翻阅着送来的稿件与简报,目光掠过纸面那些令人发指的字句:
“西码头,九人死于饥饿。”
“教堂前广场,老妪因疫倒地,尸体被拖走时还有馀温。”
“圣塔医院陷入崩溃,医官宣布‘优先治疔贵族子弟’。”
“十七起流言传播的传单已扩散至南城区,内容质疑神恩是否已离开阿莱斯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