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既见上神(1 / 2)

“西直门大街,南北居,女掌柜她是个江湖人。  “这年头,江湖这个词已经用烂了,走街串巷的把式,鸡鸣狗盗的地痞,占山为王的匪徒,都能自称一句江湖人。  “可有那么一小撮人,他们想做的是古书上有道的侠士,话本里救世的豪杰,女掌柜她便是其中之一。  “在这群江湖人眼里,诛杀魏阉,便能救这个世道。  “在京城,所有事都避不开一个‘官’字,哪怕是杀官也不例外。她牵头,结交了一个姓尚的锦衣卫百户做暗桩。  “小小一个百户,离魏阉还是太远,上头自然另有大人物开路。  “她猜得到,但她不能打听——  “江湖人有江湖的分寸,庙堂中人有庙堂的忌讳,走的是一条道,穿的却是两双鞋。  “他们争权夺势,我们除恶铲奸;他们缺刀子,我们缺路子;他们使我们当枪,我们借他们作筏。各取所需,从不刨根问底——这便是所谓规矩。  “呵,规矩……”  南北的碧绿眸子微合又睁开。  “那一日,暗桩送信,只说魏阉将会匆忙入宫,要她磨好剑锋。  “天启六年五月初六,王恭厂一声天雷,吓杀了不足周岁的皇太子,京师震怖。圣旨一连数道,急召魏阉入宫。  “王公大员出行,按例要先净街。魏阉素来是个怕死的,他自己是东厂提督,他干儿子是锦衣卫指挥使,那些鹰犬干起活来更是卖力,街面上平常连只耗子都藏不住。  “可事出突然,事关重大,魏阉等不及净街就上了路,中途又遭灾民拥塞。  “她便是趁这时候,冲翻千岁车驾,挥出了那一剑。”  路左眼神一动:  “如此说来,王恭厂天变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爆炸,圣旨,堵路的灾民,早有埋伏的刺杀,环环相扣,草蛇灰线。  再往深里揣测一二,那个倒霉的小太子,未必就真是被吓死的……  “她其实不是个聪明人。”  南北重重吐出一口酒气,  “她学的会野茅山,握的住越女剑,却终究只够得着身前三尺,料不到人心三寸。  “她没料到,轿子里不是魏阉;  “她没料到,那些大人物竟会用京师最大的火药局来押注;  “她也没料到,王恭厂大灾,糜烂十里坊市,死伤两万余人。  “为了杀一个人,害死两万人。”  南北枕着葫芦,醉眼朦胧。  “你说,她到底是在救世道,还是在害世道?”  雨声渐小,点点滴滴的细碎,却比瓢泼大雨还扰人。  路左摇头:“要我说,她是看轻了世道。”  “看轻?”  “世道太沉,是救是害,都不是一柄剑挑得动的。不过嘛……一颗人头,倒是一刀就砍得掉。”  路左端起酒碗,一字一顿:  “魏忠贤的人头。”  “……刀是你的,故事是我的。”  南北抬爪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路左。  “我是赌红了眼,下不了桌了。但你只是看客,本不该上赌桌。”  “我这人,赌性大。”  路左一口喝干酒碗,用袖口随意一抹嘴角。  他瞧着南北,挠挠后脑,换了个话头:  “说起来,野茅山里,居然还有托生妖类的法门?”  奇术奇到这种程度,未免过于匪夷所思了。  “野茅山是捞偏门手段,跟脚落在一个‘野’字上,装神弄鬼尚可,盗命欺天便是天方夜谭了。至于我这副模样……”  南北顿了顿,  “我只记得,出剑时,我撞翻了八蜡神的祭食。”  八蜡神……  路左抿了口酒。  祭八蜡又称“大蜡”,是覆盖整个大明的农祀风俗,樵县也不例外,但他来这里时日尚短,还不曾亲眼见识过,只记得其中有……猫虎和城隍?  哦,城隍。  路左一拍大腿。  “等天亮了,陪我去找一趟李定度张坚固。”  “张李?前天好像又被扫地出门了。你找这哥俩作甚?”  路左嘿嘿乐了两声。  “没有庙的城隍,也是城隍嘛。我给他们上两炷香,拉一拉家常。”  ——  靴底踩进泥水,惊走一只肥硕的耗子。  大雨刚过,七扭八歪的长巷里到处都是湿淋淋的泥潭,墙角下偶尔可见几卷草席,旁边用石头压着纸钱,被穿巷风吹得沙沙作响。  樵县多的是横死之人,抛尸街头无人收敛,连块乱坟岗子都分不到,当天就叫乞丐扒光。像这样吃干抹净之后,还愿意搭上一条草席的,已经算是乞丐中难得良心的了。  路左裹着一件半旧棉袄,发巾下飘出几缕碎发,肩膀上一只狸猫趴坐着。  “张李居无定所,本来是不太好找的。但他俩上次打马吊,输给我半口香火,滋味还没散尽,我闻得到他们。唔,就在前面了。”  “庙都拆了,还有香火?”  “有人供着呗。”  路左拐进一个巷口,走了没几步,靴子忽然一顿。  “我问一下,我长得很面善么?”  “……呵呵。”  “那你说,那几个小鬼,怎么阴魂不散一直跟到这里?”  路左向旁边抬了抬下巴。  树荫里,屋檐下,堆积的杂物后头,三四个小乞儿鬼鬼祟祟。  他们身上无一例外,或多或少都有些残疾,光着脚丫踩在冰冷的泥巴里,破衣烂衫下是冻疮和皲裂的皮肤。  阳光照不进这条逼仄小巷,乞儿们枯黄肮脏的脸庞半明半暗,一双双麻木空洞的眼睛,直勾勾黏在路左身上。  两只小手使劲扯住衣摆,路左一低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脏乎乎的小脸。  “亲爹烂赌卖了娘,把我抵进赊春坊;  “赊春坊,烂裤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