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行大马金刀地迈进来,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左肩那道差点见骨的撕裂伤裹得像个粽子,右臂上还钉著三根止血钉,走路姿势一瘸一拐——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走出了一种“老子刚从战场上杀穿七进七出凯旋而归”的气势。
苏轮跟在后面,比他好不到哪去。
胸口的作战服早就在医疗室被剪开了,露出一整片被毒雾侵蚀后泛著暗红色的皮肤,上面涂满了散发著刺鼻药味的黑色膏体。
他的左腿明显使不上劲,每走一步都得顿一下,但脸上依然是那副面瘫相,看不出是疼还是无所谓。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晃进医疗室。
然后同时停步。
目光齐齐落在角落里那道蜷缩的身影上。
林东坐在陪护椅上。
姿態很端正。
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表情庄严肃穆——像个等著被枪毙的。
谭行愣了一秒。
隨即嘴角咧开,那笑容灿烂得能把医疗室的无影灯都比下去:
“哟!林参谋!”
他三步並作两步窜过去,一屁股坐在林东旁边的椅子上,绑著绷带的手臂熟悉地搭上林东肩膀:
“你怎么在这儿?这是来慰问伤员?还是专程来等我们?”
林东没动。
没说话。
也没看他。
只是保持著那个端庄的姿態,目视前方,嘴唇微动:
“等死。”
谭行眨了眨眼:
“啊?”
“等死。”
林东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在匯报工作:
“邮件发出去两个小时零八分钟,三位参谋那边至今没有回覆。”
“按我多年在北疆兵部混的经验,领导不回復只有三种可能。”
他顿了顿:
“第一种,没看到——但公孙参谋的工作习惯是,所有邮件十五分钟內必回,无论多晚。”
“第二种,看到了,在斟酌措辞——斟酌超过两小时,通常意味著措辞会比较激烈。”
“第三种,看到了,但懒得回——因为已经决定直接处理。”
谭行愣住了。
苏轮默默拖了张椅子过来,在谭行旁边坐下。
谭行挠了挠头:
“不是你发什么邮件了?”
林东终於转过头。
他看向谭行的眼神,复杂到难以用语言形容——里面有幽怨,有绝望,有“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当傻逼”的悲愤,还有一丝隱约的、垂死挣扎般的期盼。
“谭队。”
“嗯?”
“你还记得你在战场上,对著苏轮的战斗记录仪,问公孙参谋的那句话吗?”
谭行认真回忆了两秒。
“哪句?我问了好几”
他卡住了。
表情从茫然,到困惑,到逐渐醒悟,到瞳孔地震。
“点菸那句?”
“点菸那句。”
谭行张了张嘴:
“我那不是隨口——”
“我知道你是隨口。”
林东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问题是,你对著战斗记录仪、当著三位五星参谋的面、在全战区实时同步的画面里——传遍了。”
“…”
谭行沉默了。
苏轮在旁边微微偏过头,肩膀抖了一下。
林东继续说:
“然后,公孙参谋当时怎么回的?”
谭行喉咙发乾:
“他说,『要是真能活著回来,別说点菸,按脚都行』。”
“对。”
林东点头,语气依然平静:
“所以你现在活著回来了。”
“所以你现在该享受五星参谋亲自点菸的待遇了。”
“而我——”
他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作为那句『听说你们能点菸』的『听说』源头,必须在三位大佬看到那封检討邮件之前,解释清楚——”
“这不是我在背后传谣。”
“不是我在拿领导开玩笑。”
“不是我煽动前线战士去蹭领导的烟。让领导洗脚!”
“只是——”
他深吸一口气:
“只是你这条狗,把我隨口吹的牛逼,当真了。”
谭行张著嘴,半天没说出话。
苏轮偏著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