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安的意识在往下沉。
没有尽头的那种沉。
她原以为散尽神魂之后,迎接她的会是一场漫长的昏睡。
但意识没有消散。
一层暗红色的光晕裹着她,象一颗琥珀把她封在里头。那是她之前亲手剥出去的天狐本源——这团力量灌进古天狐残躯的那一刻,在心脉深处自发形成了一道保护壁障。
壁障把残躯内部残存的意识隔绝在外。
那些古旧的、沉重的、带着三千年疲惫的残留意志,正顺着枯萎的灵脉一点点地朝她渗。
被壁障挡住了。
暂时。
苏长安试图控制自己的神魂停下来。
没反应。
像被人摁着脑袋往水底送。
周围只有黑。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暗。暗红光晕照亮了身周巴掌大的一小片局域,再远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灵脉信道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枯成了死树根的模样,信道壁上还残留着法则力量碾过的痕迹——灰蒙蒙的光,像几千年没擦过的旧铜镜。
灰光碰上暗红光晕,本能地往后缩。
苏长安的意识在这一片死寂里,顺着信道一路往下漂。
时间在这儿没有意义。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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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深处——
“哐当。”
锁链拖过岩石的声音。
金属刮骨一样的尖响在信道里弹了几个来回,钻进苏长安的神魂深处。
下一瞬。
眼前的黑暗碎了。
象有人把一面镜子从中间砸开,碎片翻转、重组、拼接。苏长安的视角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咔”地一声掰到了另一个位置。
她不再是旁观者。
她站在一片荒原上。
脚底踩着的泥土是温热的——因为浸透了血。
天是红的。不是晚霞那种红。是血浆泼上去、干了半层又糊上新的那种暗红。黑雾在空气里翻滚,浓到能掐出水来,带着实打实的重量往人身上压。
尸体。
到处都是。
堆成山。
残破的兵器插在泥里,断旗半截耷拉着,旗面上的纹路被血糊得看不清。长矛劈断了,刀刃缺了半边口子。低洼处汇成血洼,洼面上漂着黑雾颗粒,一团一团的,像腐烂的棉絮。
风刮过来。
风里全是铁锈味。
苏长安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是她的手。
手背和掌心爬满了黑色魔纹,顺着经脉的走向一路蔓延到小臂。魔纹在皮肤底下蠕动,泛着暗沉的微光。
她扭头往后看。
九条尾巴。
八条已经变成了炭黑色,散着毁灭一切的气息。剩下唯一一条纯白的,被八条黑尾挤在中间,毛尖上沾了黑雾的碎粒。
苏长安一瞬间就明白了。
她在看三千年前的记忆。
古天狐的记忆。
身体不受她控制。每一个动作都是既定轨迹的回放。双拳握紧,骨节崩出脆响。八条黑尾在身后展开。毁灭气息撑成一个力场,把周围的血腥味硬生生逼退了三尺。
古天狐的视线扫过荒原。
没有活物。
连虫子都没有。
只有堆到齐胸高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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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记忆洪流灌进来了。
不是一点一点的。是开了闸。
苏长安的识海被大量信息撑得发胀,象有人拿铁锤从里面往外砸她的太阳穴。
这方天地的底层运行法则,以最粗暴的方式展开在她面前。
——天地是一座溶炉。
生灵在溶炉里生老病死,怨气和业力是燃烧后的灰烬。灰烬不会消失,它们升上去,凝成煞气,在天穹最高处的地方一层一层地堆。
三千年堆一次满。
堆满了,天道就得清一次垃圾。
清垃圾的方式恶心到了极点。
天道不自己动手。它从世间找一个倒楣蛋——命格极煞、注定遭遇背叛、注定众叛亲离的人。把这个人当容器。让他用那条苦到不能再苦的命,把天地间积攒了三千年的灾厄煞气全部吸进体内。
最后,煞气撑爆他的身体。
容器碎了,垃圾清了,天地干净了。
进入下一个三千年轮回。
周而复始。
天经地义。
苏长安攥了拳头。不是古天狐的拳头——是她自己的意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