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浑厚沉凝,饱含内力,竟生生压过呼啸风吼,回荡于广场之上。
“贫僧觉远。”
“施主于这般大风天,仍坚持来赴少林法会,敝寺幸甚。”
台下群雄纷纷循声侧目,目光穿过漫天风沙,投向那蜿蜒石阶尽头。
只见风尘漫卷处,一道人影缓步踏出。
来人似乎年岁不轻,一头蓬乱白发在狂风中如枯草般恣意飞舞,身上衣物沾满泥尘污渍,早已辨不出底色。
左腰悬着个磨得油亮的酒葫芦,随步履轻晃;右腰则挂一柄样式古拙的长剑,剑鞘斑驳,满是岁月风霜之痕。
漫天黄尘与枯叶翻飞,令人视线受阻,一时难窥其真容。
但见他步履沉缓,每一步都似踏在泥淖之中,始终低垂着头,朝着法台方向,一步一顿,固执前行。
在场群雄皆非庸手,目光锐利,立时察觉此人气息沉凝,渊渟岳峙,绝非等闲。
如今河南早为蒙古人所据,此人这般落魄扮相却能孤身安然至此,更兼少林第一高手觉远大师那副如临大敌的凝重神色,更显其深不可测,无人敢生轻视之心。
只见那人对觉远的话语置若罔闻,依旧低着头,一步一挪,朝着法会中心而来。
铅云低垂盖顶,天地昏黑如暮。
狂风卷着沙尘碎石,尖啸着掠过广场,刮得人面皮生疼。
石灯笼内灯火在风沙中疯狂摇曳,明灭不定,幢幢人影被拉扯得扭曲变形。
外围一众江湖客面面相觑,被此人身上那股莫名的沉凝气势所慑,下意识地纷纷退避,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提前为他让出一条直通法台方向的信道。
但见觉远眉头紧锁,再次沉声问道:“施主为何不答?莫非少林何处开罪于尊驾?”
那人在离法会外围尚有数丈之地,倏然立定。
他依旧低着头,白发被狂风卷得缭乱覆面。
听觉敏锐者,隐约能在呼呼风吼的间隙里,捕捉到那人喉咙中发出的、断续而痴癫般的低笑声。
旋即,他缓缓抬起头,一双眸子空洞无神缓缓扫过眼前一张张面孔,仿佛在仔细辨认着什么。
“杨兄弟?”人群中,一个惊疑声音骤然自风吼声中响起。
正是万兽山庄史家老大史伯威。
旁边有人连忙问道:“史老大,此人你认识?”
但见史伯威指着来人,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道:“你不觉得……此人形貌,颇似杨过杨兄弟吗?”
此言一出,立时引起一阵骚动。
不少人凝神细看,越看越觉相似,纷纷惊呼道:
“杨兄弟?”
“真是你?”
“杨兄弟你还活着?”
法台上,无色方丈浓眉一轩,豪迈大笑声压过风吼。
“哈哈哈!我说今个儿怎么平地起这般大风,原来是把故人吹来了!”
“郭家惨遭屠戮,我原本以为你也……”话语中带着几分感慨与关切。
说罢,身形一动,便要跃下法台相迎。
“方丈师兄!”觉远和尚一声沉喝,声如闷雷。
无色脚步一顿,愕然回望。
但见觉远双手合十,神色凝重如铁,目光紧紧锁定着杨过,沉声道:
“法会未毕,还请方丈师兄以身作则,莫要擅离职守。”
无色闻言,眉头紧锁,目光在觉远凝重的脸上与杨过那麻木面孔间来回扫视,眼中闪过一丝尤疑。
他眼珠一转,旋即双手合十,高宣佛号道:
“阿弥陀佛——”
“杨兄弟还请安心观礼,待贫僧法会结束后,再与你细叙别情。”
说罢,转身归位,目光却始终不离杨过,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身穿黄袍、头戴道冠、面容瘦削、留着五绺无常的道人,手持一根哭丧棒,分开人群,小心翼翼地凑到杨过身旁。
他目光仔细地在杨过脸上逡巡片刻,脸上猛地绽出惊喜之色,一把扶住杨过双肩,激动道:“真是杨兄弟啊?苍天有眼!”
见杨过只是用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盯着自己,毫无反应,道人连忙用手指着自己道:
“是我啊!山西一窟鬼的无常鬼!杨兄弟,你可还认得老哥哥我?”
但见杨过沉默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沙哑道:“认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方才认出他的史家五兄弟,以及周围几张似乎有些眼熟的面孔,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古怪的弧度,“你们……叫我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