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图这三年在少林寺中看似清闲,可寺外的中原大地,早已是尸横遍野,流民四散。
今年正月初十,金国最后据守的蔡州城粮尽援绝,已到人人相食绝境。
其后金哀宗便在幽兰轩自缢,金国宣告彻底灭亡。
七月里,蒙古人掘开黄河堤岸,河南一带沦为沼泽,宋军在洛阳城下大败,仓皇南逃,损兵折将。
宋蒙联盟就此破裂,南宋不仅未能收复寸土,反倒折尽精锐,国运一落千丈。
持续四十余年的宋蒙战争,由此拉开血幕。
裘图下山之后便一路南行,却是第一次感受到战争的残酷。
寒云压树,荒村独立,战火摧残过的土地,比严冬更加死寂。
自三峰山血战到蔡州围城,河南境内已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偶尔见到的活人,也是如游魂野鬼一般。
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在雪地里机械地挖着草根、剥着树皮。
眼神空荡,早已失尽人色,只剩对食物的渴求与对死的麻木。
易子而食,析骨而炊,书中惨状,已成寻常。
越近南宋淮河边境,情势反而越发残酷。
蒙古骑兵、金国溃勇、南宋逃兵,你来我往,几乎将地皮翻了数遍。
裘图原本还想稍作停留,体察众生苦难,看能否走慈悲寂灭的路子。
然而很可惜,这一路走来,裘图心中无半分怜悯动摇,反而愈发迫切想要武功再进,登临绝顶,方能令自己免于遭受乱世疾苦。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江湖浩荡,王朝兴替如潮起潮落,乃是天道循环,非人力可逆。
纵有绝世高手挺身而出,暂平烽烟,也不过是昙花一现,挡不住那历史洪流奔涌向前。
须知人力终有穷尽时,救得了一时水火,又岂能扭转乾坤定数?
这世间,从无永世不灭的基业,唯有日月轮转,江山代代,方为永恒之理。
最关键的是,他裘某人很忙,没有时间去管旁人。
他所要做的,是抓住自身机缘,不择手段攀上巅峰,寻那一线超脱之机。
南宋境内虽仇敌遍布,但他裘某人可不是莽夫,自不会傻到四处叫嚣报仇。
当然,他也不愿隐姓埋名,只依靠少林行者之名闯荡江湖。
自身武功已至五绝之列,没必要太过藏头露尾。
只要自己不露獠牙,那些所谓正派人士,也不是铁饼一块。
是人就有私欲,便可以此结交一部分,杀一部分,然后再杀结交的部分。
另外为避免被群起攻之,名声至关重要。
要说什么名声最好用,在这乱世之中,自然是为国为民的侠之大者。
如此,最起码那郭靖,便不好找自己麻烦。
十月初八,近黄昏时,寿春城北百余里,一处无名荒村。
田里早已无粮,枯草在冻土上发抖。
村口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指天,似在无声哀求。
七八个丢盔弃甲的宋兵正鬼祟前行。
棉袄破败,露出黑黄棉絮,脸上混着泥污、血痂与败兵的戾气。
一瘦兵低声道:“头儿,前面有村子。”
为首的是个脸颊带疤的汉子,沉声道:“摸进去看看,弄点吃的。”
几人溜到村口,一眼看见趴在那边,瘦成骨架的一条黄狗。
众人眼中顿时冒了绿光。
那狗耳朵一动,勉强抬头,只呜咽半声,便被一刀剁翻。
“村子里肯定还有人,全都揪出来!”疤脸汉子舔了舔嘴唇,面上浮现出变态兴奋的笑容。
众兵匪如打了鸡血般冲进村。
哭喊怒骂声顿时四起,夹杂几声惨叫。
不多时,十余名老弱妇孺被驱赶到村中打谷场上。
仅存的两个男丁才十一二岁,攥紧拳头,眼底血红,却在对方面前那带血的朴刀下,敢怒不敢言。
疤脸汉子如饿狼扫视人群,尤其在几名村妇身上停留,盘算着能搜刮多少粮食钱财,又如何发泄这一路逃窜的憋闷。
不等他发话,已有几名宋兵将抢来的面饼囫囵吞下,接着就对妇人上下其手。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妇孺老幼们皆吓得不敢哭出声。
就在这时,村西头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又冲进来十余人,衣甲更杂,有的还留着金人特有的髡发,虽是天寒,也有人敞怀露出胸口刺青——是金国溃兵。
两拨人马骤然照面,俱是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