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风月迷眼映江淮,大儒为我竞相争(3 / 4)

死了他所有迂回的可能。

他心中不免有些遗憾,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被挑明后的释然,以及……一丝并未完全熄灭的、更为隐秘的念头。

“伯安兄言重了。”

沈墨言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从容,带着几分感慨,“君子不夺人所好,更何况是师徒之情。沈某虽爱才,却也知分寸。今日能得见贤徒,已是幸事,岂敢再有他念?伯安兄放心便是。”

他举起茶杯,向林伯安示意,仿佛就此揭过此事。

林伯安见他表态,神色稍缓,也举杯相应。

然而,两人心中都清楚,有些种子一旦种下,便不会轻易消失。

沈墨言那句“岂敢再有他念”,或许只是暂时的退却。

而林伯安的这番摊牌,也未必能完全阻断一位心学大宗师对“真传”弟子的渴望。

这场挑灯夜谈,在看似和谐的氛围中继续,但水面之下,思想的交锋与人才的争夺,才刚刚拉开序幕。

林伯安那番坦率的表态,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散去后,湖水反而变得更加清澈见底。

阻断了沈墨言“挖角”的潜在路径后,书房内的气氛非但没有变得尴尬,反而因这份坦诚,卸下了许多不必要的顾忌与伪装。

白日文会,众目睽睽,双方代表理学与心学两大阵营,言辞机锋,看似争锋相对,实则都留有余地,许多话不便深谈,许多真正的困惑与瓶颈更是无法宣之于口。

此刻,夜深人静,焚香煮茗,只有几位核心弟子在旁。

没有了外界的压力与目光,两位大儒的对话,终于得以抛开流派之争的表象,变得更加深入、坦率,甚至敢于触及彼此学说的最核心困境和那些尚未完全成熟、未曾公开的思考。

“伯安兄,你理学言‘性即理’,‘存天理,灭人欲’。然则,人欲亦是天生,若全然灭除,生机何在?此‘天理’与‘人欲’之界限,究竟该如何界定?莫非真要人人成为泥塑木雕,方合天理?”

沈墨言率先发问,直指理学实践中可能导致的僵化与对人性的压抑。

林伯安沉吟片刻,并未回避,缓缓道:“墨言兄此问,切中肯綮。‘存天理,灭人欲’,非是扼杀一切生机欲望。食色性也,亦是天理。所欲灭者,乃是过度的、蒙蔽本心的私欲、物欲。譬如烛火,需有灯罩防风,而非将火本身扑灭。”

“此间分寸,正在于‘格物穷理’后的‘诚意正心’,明辨何为天理之公,何为人欲之私。然……此分寸拿捏,确是我辈修持之难处,亦易使后学误入歧途,趋于刻板拘谨。”

他竟坦然承认了自身理论在实践中可能存在的流弊。

轮到林伯安反问:“墨言兄,你心学倡‘心即理’,‘致良知’,人人皆有良知,不假外求。此说固然直截痛快,然则,若良知人人本具,何以世间多有昏聩作恶之徒?”

“若无需外求经典规范,只凭各自内心体认,何以保证此‘良知’不被私意、习气所染,乃至以非为是?此‘良知’之普遍性与可靠性,根基何在?”

这个问题,正是白日文会上那致命一击的深化,直指心学可能导致的相对主义与规范缺失。

沈墨言目光湛然,正色道:“伯安兄所虑极是。良知如宝珠,蒙尘则光晦。致良知之功,正在于‘克己省察’,刮磨镜垢。此‘克己’,非是外力强压,乃是本心自觉之力量。”

“至于普遍性……孟子云‘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此乃良知之端倪。愚以为,良知非是具体知识,乃是是非之心、善恶之辨的先天能力。其可靠性,源于人人皆有此能,如同目能视、耳能听。”

“然,如何使此‘目’不眩于五色,‘耳’不惑于五音,正是学问工夫所在。我近来亦思,或需引入‘事上磨练’之说,于具体人伦事物中印证、砥砺此良知,使其愈发精明不易动摇……”

他不仅回应了质疑,更透露了自己正在思考和完善的理论方向。

两位宗师不再固守门户之见,而是真正从探求真理的角度出发,互相诘难,又互相启发。

他们引经据典,纵横捭阖,时而争得面红耳赤,时而抚掌称妙。

许多观点,已远远超出了公开场合所能讨论的范畴,触及了各自学说的深水区。

而陆九渊、陈白沙、林芷萱,都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纷纷就自己平日学问上的困惑向两位大师请教。

无论是理学的“理气先后”、“知行关系”,还是心学的“顿渐之争”、“本体工夫”,都得到了极为精辟和深入的解答,往往一语中的,令人茅塞顿开,只觉受益匪浅,往日许多盘旋脑中的迷雾豁然开朗。

而在这过程中,沈墨言与林伯安,虽然表面上已不再提“挖角”之事,但暗地里,为了吸引那个安静坐在角落、凝神倾听的少年,都不约而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