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世极乐教(1 / 3)

一枚雪花消融在浓密且艳丽的浓粉色睫毛尖。

猗窝座垂眸,他的左眼刻着汉字“参”,右眼则是汉字“上弦”,琥珀金的瞳倒影出一个仓皇的、发髻散乱的和服妇人。

乌木的发,雪白的肤,胭脂色的唇。

美人。

不过是寻常女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陷在无边的雪里,呼出一片急促而破碎的白气,一下,又一下,融进了雪里。

狼狈得像条溃败的狗。

她在命运里不断挣扎,唯有眼中一点求生的光,亮得刺眼,也轻飘飘得像下一刻就要熄灭——

猗窝座不屑一顾:哧,弱者。

弱者遭遇的一切都是活该。

这似乎让他想到了什么,又似乎没有,是或许他活着的时候的记忆。

但猗窝座成为鬼的那刻,已丧失了全部作为人类的记忆和情感……只剩,变强,要绝对强大,要永恒力量。

不然就会——!

猗窝座忘了他活着所遭遇的一切。

……

先说,我跑路了。

我刚刚在庭院里等了半天那个鬼也没来吃我……搞什么呢这么没效率!

再不来铃木家的人就来了,我可不想毁在战争犯家族手里,纯粹嫌脏。

说实在的,我本来的杀夫计划没打算弄这么血腥的。

但我也只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然后再等待同样的罪罚审判于我——我有恨,有怨,有不甘,有泪,但我从没认为过我杀人无罪。

有罪就有罪。

没审判我也不内耗。

在大正时期跑路比现代容易,信息传递低效得可笑,我要珍惜这种低效。

跑!

一直跑到护照变蓝——我这种爱杀老公的女女留在东亚没前途的,还好我读过书会英语,不如拼一把去美国。

现在,有道德又不内耗还有文化长得还漂亮的我呢,先跑立本农村躲一阵。

……

清晨。

我离东京已经很远了。

眼前的山一层叠着一层,把天都挤窄了。

山坳里散着些房子,瓦是黑的,木是旧的,空气里漫着些泥土湿气。

我的脚跟痛得要死。

天刚亮,村里的人已经出来了。

我立刻发觉了自己的愚蠢。

我光记得大正时期的城乡有别,报纸消息传得慢。

忘了农村是熟人社会,一名年轻、狼狈、带有伤痕、似乎极度恐惧且无依无靠的女性,实在太醒目。

树下编草鞋的老人转动着浑浊的眼珠,跟随着我;井边打水的妇人抬起头,视线直勾勾搭了过来;连巷子深处玩手鞠的孩子,也会忽然静了,黑溜溜的眼睛望出来。

还有没老婆的农村老光棍。

我在这里很危险。

我不能和他们接触,此刻任何接触都是自投罗网。

我加快脚步,寻找一个能够接纳落单女性的落脚点,一个在熟人社会的铁壁中,或许还留有一道微小裂缝的地方。

神社?寺庙?

总不会是农村老光棍的被窝吧!

我慌不择路地离开了村头,几乎连滚带爬进了山里。

立本山里还有很多熊,也不能真的往山里跑。

步步错啊。

山里雾浓得化不开,我沿着溪涧思考自己润美国之前的去路。

其实没有选择。

“咚咚——!”

我有些疑惑的望向雾霭里的声响处,那听起来像什么在捶打湿了水的衣物。

一个佝偻的老妪背影靠溪边大石头上,正用捣衣杵捶打着一件灰扑扑的浴衣。

每捶打一次,湿冷的山间便发出同样沉闷的回声。

不出意料,我惊动了她。

她停下手,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一张像是反复揉皱又抚平的脸,发丝枯白。

老妪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身着的和服上(血腥和服很酷但不利于逃亡,我就换掉了),和服下摆先是被雪浸湿,又粘上泥泞,于是狼狈不堪;再停在我脸上、双手、无意间散开衣领下……那些尚未消退的瘀青上。

最后,老妪重新转回去,拾起捣衣杵,继续那单调的捶打。

但这一次,她的声音混在杵声里,低低地哼唱:“咚……咚……丈夫的拳头,莫非是佛祖的恩赐吗……”

有点诡异了老奶。

好有那种日本邪典电影的感觉……我毛骨悚然地抱住肩膀。

但我确实没法没法了,继续听吧。

她顿了顿,杵声未停:“我用菜刀把这份‘恩赐’还回去啦……喉咙那儿,可是开了一个通往极乐的、大大的入口啊……”

捶打声骤然变得短促、干脆,充满决心,像钝刀反复剁在砧板上。

杵重重砸下,水溅到我的脸上,令我心惊。

这动静跟我杀铃木谦一的时候,一模一样!

“咚!咚!咚!”

老妪佝偻的背脊绷紧了,枯瘦的手臂抡起捣衣杵,每一次落下都带起冰冷的水花。

“极乐之门,豁然开……教祖用……纯净的血……洗净……流去……”

然后,一切骤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