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深,周绥穿着衣衫,慢慢探进河水中。河水正好到她腰间,她蹲下理头,再将头从水中抬起,水珠在太阳下晶莹闪烁。周绥一身的酸臭气,熏得她想吐。站在微凉的河水中,她感到精神一震,呼吸顺畅,丝毫不拘束,大大方方道:“太脏了,洗去一身晦气,接下来的路,定会顺顺利利。”
吴铜乾咧嘴哈哈大笑,道:“周姑娘豪迈,不输男儿!”游大智也不会水,他蹲在河边,掬水往头脸上泼,对河中衣衫湿淋淋的周绥,竞如君子一样,非礼勿视。
周绥岂是不输男儿,她是煞神,他的伤口犹在,要是多看她一眼,他怕眼珠保不住!
何况,周绥神不知鬼不觉,从袁齐善手中安然无恙离开。他们这群男儿,无一人有她的本领!
江琼娘也想洗,到底要拘谨些,只走到僻静处,去帕子打湿了擦拭。周昭临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守着。
程度坐在河滩青石上,俯首清洗,却不时瞄向周绥。她蹲在水中,只留口鼻在水面。散开的乌发,素净的面孔,像是盛开的荷花。郇度双手用力划水往前浮去,直到气喘吁吁,手脚发软才上岸,躺在汪着一层水的碎石上喘息。
河水轻缓流动,水波一下下,温柔地朝他扑来。他一瞬不瞬望着头顶万里无波的天,惨白面无表情的脸上,不知是河水或是泪。在大楚时,每每到了三月下旬,宫中开始忙碌,准备前去行宫避暑。起初几年,周绥会一道前往。后来,她独自住在皇庄,帝后分开两地。行宫最精致的院子临湖,本是周绥的住处。李贵妃怀孕后,她称不耐烦热,撒娇要住进去。
既然周绥不在,住处空着,郇度就答应了李贵妃。是夜,李贵妃就坠入了湖中。虽被救了起来,肚中胎儿无恙,吓得丢了半条命。
李贵妃称,她是被人抬起直接丢进了湖中,那些人还对她说,淹死在湖中的黄贵妃,等着她去作伴。
周绥实在太过嚣张,郇度大怒,下令彻查,要将她埋在行宫的暗棋全部揪出来。
他们这场争斗,闹得人心惶惶,两败俱伤。郇度能断定,周绥想扔进湖中之人是他。他是天子,禁卫森严,只她无法轻易得手。
如今回想起来,那座湖边的院子,曾是黄贵妃的住所。先帝尚在时,他们在黄贵妃面前,经受过不少的屈辱。
他登基之后,周绥给黄贵妃留了全尸,淹死在了湖中。周绥绝非大度之人,她睚眦必报。势不如人时,从不莽撞,她会忍,会低头。她还输得起,从不怨天尤人。
她想要的权势,江山社稷。是她用尽全力得来。李贵妃坐享其成,还能活着,是周绥冤有头债有主。
“凭什么?"她先前在车上,很是认真地问他。也是,他凭什么?
日头照得双目刺痛,郇度抬手覆住泛红的眼。额头被改锥刺破之处,隐隐作痛。
郇度就那么躺着,直到游大智牵着马在旁边刷洗,污浊的水飘来,他才起了身。
周绥在马车中换过一身干爽衣衫,头发湿漉漉披散在身后,不紧不慢吃着茶汤馒头。郇度也去马车中更换过一身,将湿衫搭在草地上晾晒。程尚半躺在地上,头上盖着梧桐叶,不知是睡是醒。郇度在旁边坐下,看到他搭在腹上的手似乎动了动。
在马车中与周绥的话,程尚应该都已听到,不见任何反应。郇度自嘲笑了笑,感到自己可怜又可悲,沉默着坐到了一旁去。鸣蝉嘶声力竭叫着,河风习习。青骡嚼着青草,不时打个响鼻。游大智洗刷完马,牵着走来,招呼大家启程。
套上骡马,一行人继续上路。在路上走走歇歇,黄昏时到了会安。会安是他们前往西北路途上,所剩最繁华之地。自此以后,所经之路愈发荒凉,坎坷。到下一城陇县,有近一百五十里路。在会安县歇了一天,他们采买了些不易变坏的干粮,添补了衣衫等,趁着清早凉爽时,上路赶往陇县。
天气说变就变,到午后,前一瞬还太阳耀眼,下一瞬,狂风大作,卷着乌云呼啸而来。指头大小的冰雹,夹在大雨中噼里啪啦落下,打得车顶嘱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