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齐善气得眼前阵阵发黑,猛地拍着书桌,破口大骂:“贱妇,真是反了天!我要休了她!”
小厮提着茶水到门口,听到屋内的怒骂,躲在门外不敢动弹。章师爷暗自瞪了他一眼,前去取了进屋,提壶倒了一盏放在袁齐善面前,小心翼翼劝道:“东翁,吃口茶消消气。”
袁齐善胸脯上下起伏,天气热,他骂了一气,口干舌燥,端起茶盏灌了一气。温茶入喉,那股冲天之火,且算消退了些。章师爷瞄着他的脸色,赔笑道:“夫人心软善良,吃斋念佛多年,连蝼蚁性命都舍不得伤,何况是故旧。”
袁齐善阴沉着脸,厉声道:“我偏不如她的意!当年之仇,我势必要报!”见袁齐善不愿善罢甘休,章师爷换着法子劝道:“夫人倒是提醒了我,东翁初到兖州,与此地的官绅皆不熟悉。东翁以后还要与他们打交道,周氏之事传出去,着实有损东翁名声。若再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宣扬一番,东翁有理,也变成了无理。”
袁齐善一顿,章师爷所言极是,周昭临虽被皇上不喜,他已离开朝堂多年,学生众多。若是再死在路上,势必会引起争论。皇上不一定会责罚他,仕途也就止步于此了。
“除周氏一家,还有押解司的解差。解差与他们方便,算是渎职。三个解差,两人眼生不熟。其中一人,乃是大名鼎鼎的探子程尚。他被贬谪到押解司的缘由虽不得而知,只万万不可轻视,当做寻常胥吏看待。”袁齐善脸色愈发难看,他一时没做声,陷入了沉思。大
大牢在府衙西面,高大院墙围着低矮的石头屋,沿着石阶逐级往下,几乎不见天光。周绥放慢脚步,将约莫一两碎银递给差役,小声道:“劳烦差爷把我们安置在一处,清静些的角落。”
差役看着银稞子,眼睛一亮,不动声色接了过来。他脸色和缓下来,好奇问道:“姑娘一家既与袁知府相识,为何又进了大牢?”周绥苦笑,似乎有难言之隐,只道:“一些旧怨,彼此有误会,待说开,想明白之后,也就过去了。”
差役一听,敢情闹上一场,最终还是得和解。他想着他们的骡马行囊,看来不可私下克扣瞒下,遗憾不已。他又客气了几分,道:“姑娘放心,兖州府百姓忠厚善良,一向太平。牢中空着,不会打扰到你们。”牢中无人,绝非太平,而是吏治腐朽。该进大牢之人,嚣张跋扈在外。进了大牢之人,再没能出去,或买了出去。
周绥并不多言,只欠身道谢。程尚走在前面,听到他们的小声说话,放缓了脚步,等着周绥上前,继续往前走去。
牢中黑暗,周绥下石阶时,突然脚下一滑。她往前扑,抓住了程尚的手臂。他浑身一僵,侧首回望,呼吸沉了几分。片刻后,周绥收回手,她仰头朝他感激一笑,低头认真下台阶。仿佛一场小意外,大家都不曾察觉。程尚亦一言不发,抬腿向下。到最后一级石阶时,一个恍惚中,脚下踩空,心瞬间上提。他反应极快稳住身子,稳稳踩在地上,心落了回去。
狱卒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晃动,在石墙上投下道道影子。程尚望着石墙,抬手拂去额头冒出来的汗珠。收回的手在身前停顿,按了按狂跳的胸囗。
终于,兵荒马乱得以平息。程尚站在后面,看着周绥与江琼娘进入女牢,矮身进入隔壁的男牢。
差役拿了周绥的银子,特意叮嘱了狱卒几句。狱卒听出他们来历不一般,不敢为难,锁上门就离开了。
游大智一屁股坐在发霉的破木板床上,哭丧着脸道:“我的马,青骡,怕是没了。”
吴铜乾裕涟藏在腰间,他手捂在上面,惊魂未定道:“你还想着牲畜,先惦记着小命吧。”
“我们是解差,是押解司的胥吏。任他知府又如何,总不能越过京城的德门去,私自用刑处置了!”
游大智这时竞然变得聪明了起来,他想着宝贝的骡马,捂着胸口直喊疼。周昭临坐在角落,见到虞慧娘的激动,年少时的情思,统统被愧疚淹没。他低垂着头,黯然道:“袁齐善与你们无冤无仇,他只恨我。到时,我会独自承担,不会连累到你们。”
郇度嫌牢房太脏,他不肯坐下,背靠门立着。闻言,他抬头看了眼周昭临,用力撞了下门。
周绥的声音响起:“我都听得见。”
郇度嗤笑一声,道:“沦为阶下囚,你此刻心里在想甚?”周绥凝神想了下,道:“新奇,又不新奇。”其他人不解,郇度却懂。
周绥曾说过,皇城是座偌大的牢笼,里面住着锦衣华服,人面兽心的啃食人心,人血的厉鬼。
她在皇城耗费半生,对牢狱并不陌生。
游大智坐不住,起身奔到门边,期盼地道:“周姑娘,我见你跑去了别的马车,你是去找谁,可是有了办法救我们出去?”周绥如实答道:“我不敢断定。不过,你先前说得对,我们不会死在这里。兖州府手眼通天,我们一行七人,七条人命,他们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