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不妙,别轻举妄动!”
郇度也看了出来,黑着脸道:“知道了!你有何打算?”周绥眼见袁齐善的马车已缓缓离去,来不及细说,急匆匆走向虞慧娘的马车,拉开车门,不由分说上了车。
差役瞪大眼看着,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处置。眼见周昭临他们都听话地准备进府城,心道从他们称呼听来,应是同出师门。忌惮是袁齐善家事,不敢贸然阻拦。且周绥不过小娘子而已,虞慧娘若是驱赶,再前去驱逐便是。待了一阵,差役没听到虞慧娘那边的动静,自随了周绥去。招呼上同伴,交待过章师爷的话,缀在最后,谨防着他们逃走。周绥突然上了马车,伺候的婢女芸豆眉豆莫名其妙,一下没反应过来。虞慧娘更是吃惊,定睛看着她,神色逐渐变得恍惚。“虞伯母。"周绥双眸闪亮,亲密地喊了声。马车狭窄,芸豆眉豆各坐在车壁左右的小兀子上,周绥挤在中间,就势在地上一坐,俯首欠身下去:“我生在大年三十,阿爹替我取名辞岁,乳名岁岁,伯母叫我岁岁便是。先前没来得及见礼,请伯母见谅。”虞慧娘头发已经花白,脸颊消瘦枯黄。她回过神,勉强笑着道:“是岁岁啊,这个生辰真是巧,喜庆又热闹。"她伸手拉周绥,“地上凉,快起来,到我身边来坐。我只路上颠簸得难受,不会将病气过给你。”周绥心里微松,起身挨着虞慧娘坐了,看着芸豆眉豆,为难地咬唇。虞慧娘忙道:“岁岁,芸豆眉豆伺候我多年,你有事直说便是。”周绥对芸豆眉豆颔首赔不是,觑着虞慧娘的神色,尴尬地道:“阿娘说对不住伯母,没脸见伯母,让我来跟伯母问声好。”虞慧娘怔住,她垂下眼睑,嘴角露出丝丝苦涩,“当年你阿娘待我很好,她如.……唉,西北偏僻严寒之地,你们如何能过得下去。”周绥不提西北,道:“当年哥哥去世,阿娘就不想活了,天天吃斋念佛,说是要赎罪。阿娘说,这是她的命。阿爹在京城大牢中伤了身,流放之初徒步前行,遇上下雨,破庙,荒郊野外都露宿过。幸好得好心人相助,赠我们车马盘缠。”
虞慧娘眼眶又一红,浮起泪光点点。周绥将她反应瞧在眼里,打住不再往下说,歉疚道:“我不该说这些,让伯母伤心。瞧我,终究是糊涂了。”“无妨。"虞慧娘忙拿帕子蘸去眼角的泪,打起精神道:“我当时听到你阿爹被判流放时,就担心不已。先前见到你们,我不敢上前相认,就怕你们难过。岁真是能干懂事,此般辛苦,竟也咬牙忍了下来。”虞守节屡试不第,在临安府寻了私塾先生的活计。起初几年与周昭临有书信往来,后来因着袁齐善的关系,与周昭临日渐疏远,彻底断了联系。“阿爹是家中的顶梁柱,他深受打击,我身为女儿,不敢再让阿爹操心,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咬牙死忍。”
周绥的话,让虞慧娘听得心头沉甸甸,一瞬不瞬凝望着她,酸楚不已道:“岁岁的眉眼,生得跟你阿爹真像。”
她的脸鼻,与江琼娘几乎一模一样。虞慧娘居然认为她长得像周昭临。方才上车时,她的恍惚,恐怕是在周绥脸上辨认周昭临的模样。周绥也不否认,她含羞一笑,转头四看,好奇问道:“这次只伯母随伯父来任上?虞伯父可好?”
虞慧娘眼神一黯,道:“你虞伯父生病,前年开春时去世了。阿箴……他去岁冬染上风寒,没熬过来。如今只得我孤零零一人,拖着残病之躯,苟活在世上。”
先前虞慧娘在官道边时,除去婢女外,不见子女侍奉左右,周绥就已猜得八九不离十。
虞守节已然去世,虞慧娘在世上,再无血脉亲人。人心实则不易变,以为的变心,乃是自己蒙蔽、掩饰了自己的本心。情则如风,不经意间拂过,再无痕迹。
袁齐善对虞慧娘的年少情分,早在他仕途不顺,被周昭临拒绝,诸如种种不如意中,烟消云散。从虞慧娘苍老的容颜看来,周绥敢断定,袁齐善待她并不好。
周绥绝口不提江琼娘,她掩眸沉思,抬手覆上虞慧娘枯瘦的手背,哽咽着道:“伯母节哀,阿爹他……大哥去世时,阿爹与伯母一样,痛不欲生。后来,阿爹缓了过来,到底元气大伤,总爱回忆当年在临安府的过往。我其实害怕,阿爹接连被打击,失去了心气,怕是撑不到西北。”虞慧娘难过不已,泪水涟涟道:“我没出息,帮不上什么忙。岁岁,你给周郎.……你阿爹带句话。当年我与哥哥都承蒙他照顾,这世还不了,若有来世,定会成倍奉还。”
“伯母言重了,阿爹这个人,阿娘说他从没变过,宅心仁厚,重许诺,长情。阿爹怎能怪罪伯母。”
周绥叹息着,她定了定神,仿佛下定决心道:“不瞒伯母,阿爹得知袁伯父是兖州府新知府时,我们城都没有进,打算从涂水绕道会安前去西北。不料必经的石梁桥垮塌,我们只能折回走官道。阿爹处心心积虑想避开,恐让伯父难做,伯母伤心。唉,造化弄人,兜兜转转,终究还是重逢于路上。我听说,人去世之后,魂魄会经过生前曾走过之路。人的魂魄,最终会回去,因着割舍不掉。都是痴人。”
曾努力忘却的过往,在眼前一一浮动。犹如去世时,重回走过来的路。艰辛不在,苦涩中夹杂着甜蜜,荡气回肠。
虞慧娘泪眼婆娑望着周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