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2)

三月煦暖的阳光透过纱帘,满室明媚。和风轻卷帷幔,蔷薇清冽的香气弥漫。

周绥吃力地睁开眼,转动眼珠四望。

偌大华丽的寝宫空无一人,寂静得落针可闻。

背光处,一张黑髹宝座上坐着身穿绣金龙深衣、头戴冠冕的人。玉珠串遮挡了他的眼神。

是大雍天子郇度。

周绥是大雍皇后。帝后不和,彼此憎恨,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郇度缓缓开口,声音粗哑如寒风呼啸:“周绥,你的死期到了。”

周绥心一沉,试图起身,却浑身酸软,只有指尖能轻微颤动。

她中毒了!

错愕、愤怒、痛恨交织涌来,又被剧痛淹没。她强忍撕心裂肺的痛楚,平静道:“郇度,你会万寿无疆。”

冠冕下,郇度脸色惨白泛灰,嘴唇乌青,已是强弩之末。

郇度并未动怒,枯瘦的手紧抓扶手,一字一顿:“你以为给朕下毒就能掌权?可惜,你始终不是朕的对手。”

周绥笑了,笑容僵硬。

郇度看清了,脚踩足承,倾身向前,仿佛随时要扑过来。

“你机关算尽,终不得好死。朕已下旨将你扔进乱葬岗,死无葬身之地!”

周绥眼前模糊,浑身如被碾碎。但她早有准备,并不害怕。

剧痛稍缓,她立刻还击:“狗皇帝,你还当自己是天子?你的身体很快就会腐烂,你的旨意只是一堆废物!”

她的亲生儿子是太子,也是郇度唯一活着的儿子。太子登基后,她自会被尊为太后厚葬。

郇度额头青筋暴起,剧烈喘息,终于支撑不住,“咚”地倒回宝座。

片刻后,他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自诩聪明,身边人皆畏惧你,又是如何中毒的?”

周绥嗤笑:“成王败寇而已。反正,你是死在我手上!”

郇度死死盯着她,枯瘦的脸狰狞扭曲:“老二老三……也是你所害。”

“是。”周绥坦率承认,“你的那些野种,都死在我手里。”

“毒妇!他们是朕的儿子,是大雍皇子!稚子无辜!”

“大雍皇子?呵呵!”周绥因疼痛而停顿,声音却异常清晰,“郇度,你连自己出身都忘了?当年先帝酒后失德,你娘怀了你,你与野种无异。若非我周氏相助,你只是个出身低贱的可怜人。与周氏无关的人,休想来分一杯羹——他们就是杂种,必须死!”

周氏曾是没落世家,靠军功起家,扶持郇度兵变夺位。周氏因此重获权势,却也引来郇度的忌惮。

这些年来,两人明争暗斗,势同水火。

郇度目眦欲裂,试图坐直,却徒劳无力。

“朕给周氏富贵,周氏却贪心不足,意图谋反!这天下姓郇,太子也姓郇。你以为太子会如何对待周氏?”

“在郇氏之前,天下姓李。只许你郇氏篡位,不许别人夺权?”周绥毫不掩饰野心,“你看清楚,是我要掌权做女帝,与周氏无关!”

“哈哈哈!”郇度嘶笑起来,喘息着欢快道,“你还想保住周氏?可惜,你要死了,周氏上下全都要死。”

“太子身上流着周氏的血。”周绥已痛得麻木,不再多言,厌恶道,“滚出去。”

她死也不愿再见到他。

郇度喃喃了一句什么,周绥没听清。

片刻后,郇度无声无息。

已然薨逝。

周绥见他死在自己前面,痛快地仰天大笑:“哈哈哈哈!”

气一松,剧痛席卷而来。视线从模糊到黑暗,仿佛坠入无尽旋涡。

*

“姑娘,醒醒!”身体被轻轻摇晃,周绥睁开眼。

婢女蝉鸣担忧地望着她:“姑娘可是做噩梦了?”

春风温柔,阳光耀眼。墙角海棠盛开,远处布谷鸟鸣叫。

手边矮几上的茶盏还冒着热气。蝉鸣端茶上前:“姑娘喝口茶缓缓。”

“我不渴。”周绥坐起身,搂着锦被,怔怔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这不是梦。

她清楚记得自己中毒而死,醒来后,成了大楚知之书院山长周昭临的女儿周辞岁。

这里没有大雍的记载。关于周辞岁的记忆,也随着伤势好转逐渐模糊。

蝉鸣拿起针线笸箩里的抹额比划:“姑娘试试这个,文姑爷过两日就回京了,若见您伤着头该心疼了。”

周辞岁去年及笄,已与青梅竹马的师兄文承定亲。文承今年春闱高中,回乡祭祖后即将返京。

周绥对文承只有“天资聪颖、君子端方”的模糊印象。眼下她无暇顾及婚事,更困惑于自己的身份。明明骨子里是周绥,外表却是周辞岁。

她抬手抚额,伤口已愈合,仍不时作痛。

她究竟是谁?

蝉鸣离开后,周绥从针线笸箩中取出一把改锥藏在身上,走出屋子散心。

宅子东园有座小山,站在亭中可俯瞰南山春色。周绥沿石阶而上,走到半途已气喘吁吁,扶栏歇息。

忽然,她察觉异样,抬头望去。

亭中凭栏立着一位身形颀长、眉目清俊的年轻男子。他眼睑微垂,正居高临下睥睨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