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回到咸阳
是夜,韩非府邸。
自旧郑宫归已有两日。
这两日,韩非没有出门,也未曾再见任何人。他将自己关在书房枯坐,提笔欲书却又放下,静静地看着那卷帛。古砚摆在案头。
两日来,韩国朝堂对他的排挤与冷落,以更露骨的方式加剧了。今宗□口派人来,说是核对宗室子弟的食禄簿册,需要他亲自前往确认签字。
这本是寻常公务,但当他踏入宗口口那间处理庶务的偏厅时,发现厅中只有一名年轻的小吏在等候。
小吏见了他,连起身都懒得起,从一堆凌乱的竹简中抽出一卷,随手抛在案上,语气生硬:
“韩非公子,请在此处用印,核对无误便可。”韩非拿起那卷簿册,上面记载着他名下本就不算丰厚的食邑田产,以及去岁应得的微薄俸禄。
其中几处田产的租赋数额被朱笔划去,旁边标注了新的更低的数字。“这、这是…”韩非指着修改处。
小吏眼皮都不抬:
“哦,前几日几位宗老联名上书,言公子久不参与朝会,不理实务空享食禄,于国无益,大王体恤,酌情减免了公子部分租赋,以示……嗯,以示惩戒,也是督促。”
他说得轻描淡写。
韩非拿着竹简的手指捏得发白。
削减食禄,这是贵族之间最直接的羞辱,意味着你在宗室中已彻底失势,成为可有可无的累赘。
他沉默地取出随身小印,在指定的位置盖上,然后将竹简放回案上,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小吏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大才呢,如今连大王都厌了他,也就秦国那些蛮子拿他当个宝……
走出宗口口,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痛。街市依旧喧嚣,行人如织。
装饰华丽的安车从他身边驶过,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带着醉意的年轻面孔,是之前那批宗室子弟中的一员。
那子弟看到他,故意提高了声音。
“瞧瞧,这不是我们韩非公子吗?怎么,今日没去旧郑宫给秦人讲学?哦,对了,怕是食禄被削,得省着点车马费了,哈哈哈!”马车绝尘而去,留下肆意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韩非站在原地,阳光将他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这就是他为之忧心,为之奔走,甚至不惜触怒君王权贵的故国。这就是他血脉相连的同族。
他所有的坚持和理想,在这些人眼中不过是个不识时务的笑话,是个可以随意践踏嘲弄的废物。
甚至连他最后一点赖以维持体面的食禄也要被剥夺。或许张平说的对,韩国需要的不是韩非的才华,而是他的沉默和消失。暮色四合时,韩非回到了府邸。
老仆见他脸色灰败,神情恍惚,默默地为他备好了晚膳和汤药。韩非没有用膳,他径直走进了书房。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再次落在那卷帛书上。“可若那囊本身就是腐朽破败,纵然锥锋再利,刺穿的也只是一团败絮,徒然沾染污浊锈蚀自身罢了。”
嬴寰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比两日前更加清晰。他想起了楚地游学时,在江边见过的一株古松。松树生长在贫瘠的悬崖石缝中,虬枝盘曲,姿态倔强,却因土瘠风烈始终长得不高,枝叶也稀疏枯槁,勉强维持着生命。而就在不远处的向阳山坡上,另一株同种的松树却长得挺拔参天,枝繁叶茂,引来无数飞鸟栖息。
同样的种子,因着落地处的不同,便有了截然不同的命运。他韩非,难道真要像那株悬崖上的孤松,在这片已然贫瘠腐朽的土地上,耗尽最后一丝生机,最终寂寂无闻地枯死吗?不。
他不甘心。
他的学说,他的理想,他的渴望,还未曾真正尝试过,未曾有机会在更广阔的天地间施展。
嬴寰说得对,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这是追寻更大的道。
秦王嬴政有扫平六合之志,有囊括四海之威,更有公子嬴寰这般见识深远胸怀宽广的继承人。
秦国才是能让他的学说生根发芽,真正发挥作用的沃土。至于故国,宗庙,可能背负的骂名……
韩非睁开眼,眸中最后的犹豫也消失了。
他拿起笔开始书写。
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时,窗外的天色已透出熹微的晨光。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大
旧郑宫。
朱元璋刚刚用过早膳,正在廊下散步,活动着筋骨。张仲出现在他身侧,道:“公子,韩非府上老仆送来此物,言是韩非公子亲笔,嘱其务必亲手交到公子手中。”
他递上一卷用素绳仔细捆扎的帛书。
朱元璋接过。
他走到廊下的坐榻边坐下,解开了绳结,将帛书展开。韩非的字迹跃然其上,笔意间少了往日文章中的沉郁激愤,多了几分坚定。“公子赢寰台鉴:”
开篇是规整的敬称。
“非,韩国鄙野之人,才疏学浅,性讷言拙,蒙公子不弃,数度折节下交,论学于庭品茗于案。”
“公子以古砚相询,非略陈管见,公子不以浅陋见嗤,反引锥处囊中之喻,非静夜思之,如受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