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一张矮几,几上摆着茶具和几样时令鲜果。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间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庭中景色。远处宫墙巍峨,近处竹影摇曳,天高云淡,岁月静谧而悠长。“在、在韩国,很少有人,愿意……听我说、说这些。”韩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朱元璋说。“他们要么嫌……我口吃,言语无味,要么,惧我文章,锋芒太露,要么,便是觉得,我、我空谈误国,不识时务。”朱元璋拿起一枚洗干净的桃子,递给韩非。“善言者不在多言,而在有物,公子胸有丘壑,笔下千言,字字皆是从肺腑中流出,从世事中淬炼而来,岂是空谈?”他继续道。
“至于锋芒艺……锥处囊中,其末立见,公子之才,如锥在囊,纵想藏锋,又岂能尽藏?此非公子之过,乃时也,势也。”韩非握着那枚微凉的桃子,指尖感受到果皮细腻的纹理,心中那点寂寥散了些许。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孩童,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知己之感。
在这方小小的庭院中,他竞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畅快。“公、公子在秦,想必……备受信重。”韩非低声道,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唐突,抿了抿唇。
朱元璋只是笑了笑,道:“父王对我有舔犊之情,亦有期许之意,赢寰唯有勤学慎行,希望能不负所望,将来……能略尽绵薄之力。”其中的分量韩非能体会。
一个能在雍城遇刺后迅速康复,并出现在加冠大典上,被秦王当众执手昭告天下的公子,其在秦国的地位,不言而喻。而对方提到将来,略尽绵薄之力……其志必然不小。韩非心中一动,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那是秦国的事,与他何干?
他只是个困守新郑,徒有满腔抱负却无处施展的韩国公子罢了。韩非看了看天色,知道该告辞了。
他心中竟生出几分不舍。
他对着朱元璋郑重一揖。
“今、今日与公子一叙,韩非受益匪浅,多、多谢公子款待。”朱元璋也站起身,还了一礼。
“是赢寰该谢过韩公子不吝赐教,公子之学,博大精深,赢寰今日所获,远胜读十年死书,他日若有机会,还望能再向公子请教。”他目光清澈。
韩非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那卷他一直带着的竹简,双手奉上。“这、这是韩非,近日所作一篇,尚未定稿,若公子不弃,可……闲时一观。”
朱元璋眼中露出讶色,接过。
“赢寰必当拜读,珍之重之。”
韩非点了点头,向院外走去。
朱元璋站在廊下,目送他离去,手中的竹简还带着对方的体温,微微发烫。张仲出现在他身侧。
“公子,姚贾大人方才遣人问,与韩非之会如何?”“甚好。”
朱元璋唇角微微扬起。
“比预想中……更好。”
他低头,轻轻展开手中的竹简。
“臣非非难言也,所以难言者:言顺比滑泽,洋洋缱羅然,则见以为华而不实……”
大
韩非坐在回府的安车上。
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日在旧郑宫的点点滴滴。一切都与他预想的截然不同。
没有虚与委蛇的刺探,也没有半分招揽的暗示。他对他像是在对待敬重的学者。
这种尊重,在韩国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感受到了。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韩非下车,走进府中。
老仆迎上来,见他神色有些恍惚,担忧地问:“公子,今日……可还顺利?”韩非回过神,点了点头。
“顺、顺利。”
他补充道:“秦国公子,确、确非常人。”老仆松了口气,又道:“公子走后不久,宫中有人来,说大王明日召公子入宫,询问…今日与秦公子会面详情。”
韩非眼中掠过讥诮。
果然。
询问详情?
恐怕是探听他是否与秦人交往过密吧。
刚刚升起的暖意瞬间被现实的冰冷浇灭。
“知、知道了。”
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抬步向书房走去。走到书房门口,他蓦然停下,回头对老仆道:“明、明日入宫前,替我备一份……巴蜀之茶。”
老仆一愣:“巴蜀之茶?府中并无此物,老奴这就去市上寻.……“不、不必了。”
韩非打断他,摇了摇头,“随、随便什么茶,都可以。”他转身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韩非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在案头那卷写了一半的竹简上。提笔,蘸墨,却无法落下。
“锥处囊中,其末立见.……”
他低声重复着朱元璋的话。
锥处囊中,其末立见。
可他这只锥,被死死地按在韩国这口日渐腐朽的破囊中,不见天日,徒然锈蚀。
强烈的不甘与怅惘快要将他撕裂。
他猛地搁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