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其血脉(1 / 4)

第56章绝其血脉

没有一个国家像赵国一样对秦国恨得这么立体,楚国虽然恨,这只是国仇,楚国的有识之士所有作为也只是为了反抗暴秦恢复楚国。赵国对秦国不仅是国恨,还有家仇,作为秦国东出的最大绊脚石,秦国和赵国死磕了很多年,最大的一笔血账就是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除了国仇家恨,赵国的纵横家对秦国还有一种恨,那就是灭派之恨。朝秦暮楚在一般语境下是个贬义词,但是在纵横家眼里是个褒义词,没有“秦”楚”这样的实力相当的大国,纵横家要去哪里纵横呢?越混乱,纵横家越是能展示出风采,越是太平,他们越是没落。秦国一统,对法家墨家兵家名家这些人来说没什么太大的影响,但是对纵横家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总不能去草原上给胡人游说吧?

在这场辩论里面,赵人断然不会后退,子央的处境却比起上一场差了太多。上一场对阵楚人,子央可以站在道德高地对着楚人指指点点,说“没有秦人,你们楚国早被吴国吞并了”,这次她理不直气不壮,甚至连腰杆子都抬不起来,因为在世人眼里是赢秦对不起赢赵。

没有赵国先祖,赢秦压根不会今日。

八百年前赢赵的祖先是真的庇护过赢秦的祖先,这恩义比山重。哪怕过去了八百年,如秦昭襄王那样欺负一下赵王,今日割赵城明日割赵地,世人不说什么,毕竞对赵国而言没伤筋动骨,是他们自己不争气。可几年前秦国灭了赵国,流放了赵王迁,推倒了赵国的宗庙。这下是彻底撕不掉"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标签了。在这个时代,毁掉人家的宗庙,让昔日的恩人没有香火和血食供奉,这是极其卑劣的行为,也是始皇帝被称为暴君的原因之一。现在变成子央站在道德谷底被赵人指指点点。平日里没什么,可一旦拿到这种场合,对子央来说就是一种压制,除非子央硬着头皮不承认赢秦受过赢赵的大恩,要不然忘恩负义的帽子甩不掉,就跟楚人对秦国救楚国的事情无从抵赖一样。

骑在马上的子央想到等会的辩论,就忍不住在心里叹气,事到临头,她是真的觉得挺没意思的。但是她也知道,这是目前除了起兵造反外,唯一让六国有识之士泄愤的办法,所以这种游走在生死边缘的辩论还会有的。今日天气不错,阳光很好,晴空照耀下能看到远处有很多人,真的是人山人海,壮观极了。

再走近一些,外围的人自动让开,很快就给子央腾出一条路,在众多眼睛的注视下,子央被随从们拱卫着进入场地。四周非常安静,子央先是坐在马上对着四周的人看了一圈。这里来的人很多,最外围是一群穿着破布秦人,越往里,这些人的衣服越是质量好,被一群人包围的圆形空地上有临时搭建的高台,高台的北面是一排尸体,都是用白布覆面,是已经死亡的楚国人。

高台呈现出阶梯状,四面三层,像金字塔,最上面的面积很小,摆着矮桌和两个坐枰;第二层全部是做记录的人,这些人在整理纸张和磨墨;第三层坐的是目前赶到咸阳的百家诸子,其中法家的人物是李斯,就端坐在那里。子央看了,被公孙造扶着下马,先走到北面的那排尸体前。这里有人披麻戴孝,人死为大,子央愿意来上香,守孝的人把点燃的香递给随行的扇,扇转身递给了子央。

子央左边胳膊吊着,还是状态恭敬地颔首拜了拜,把香给了扇,扇拿去插入香炉中。

虽然是仇人,虽然是和子央辩论后这些人自尽,然而有一说一,杀人的罪名按不到子央身上。楚人也清楚,他们和子央并非私仇,反而是公恨。楚人起身答谢,子央没说什么,而是转身回到高台边,提着衣摆登上了高台,在东方的坐枰前坐下。

这时候在一群穿丧服的人群中走出一个中年男人,披麻戴孝地从西边登上高台,没坐下,只是站着看子央。

子央和对方都没开口说话,两人都等着对方先说。子央觉得奇怪,按理说纵横家很讲究辩论技巧,该是急着飞快地进入主题才是,怎么一言不发?除非他今日不是为了辩论而来。

子央瞬间觉得自己的人身安全难保证。

这时候李斯站起来,提着袍服登台,说道:“长安君,眼前这位就是纵横学派的赵先生。“又跟赵无恤说:“赵先生,这是我秦国的长安君。时间不早了,两位请开始辩论吧。”

赵无恤掀开袍子跪坐下,盯着子央说:“长安君!汝秦灭我邯郸,焚我宗庙,可还记得八百年前?殷商既亡,周室追杀嬴姓遗孤,是我赵氏先祖匿尔祖,饲以粟、授以马,使嬴姓不绝?《世本》有载:"赵氏世保赢族!今汝父子背恩弃履,岂非禽兽不如!”

周围人奋笔疾书,四周静悄悄的。

这真够开门见山的!

子央确定,今日不会辩论任何纵横学术,自己满肚子的地缘政治也没机会展示了。

子央微微一笑,很平静地跟赵无恤说:“赵先生言′恩义',八百年前确实有此恩义,嬴秦世世代代不敢忘。赵先生只知道恩义,却不知天下之势不在八百年前之粟米,而在今日之山河!

季胜救我祖女防,养育尚处稚子之时的我祖旁皋,是殷周鼎革之际玄鸟子孙手足相恤;赵祖造父因善御受宠于周穆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