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察完工地后,陆北顾站在新堡筑址的土塬上,举起手中望远镜的铜制镜筒,居高临下地仔细观察着屈野河对岸那片名为“白草坪”的开阔地带。
初夏的日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这片灰白色的土地上,望远镜视野所及一览无馀,连远处沙碛丘陵边缘被风卷起的沙旋儿都清淅可辨。
如此宽广的缓冲空间,难免给人以一种近乎下意识的安全感。
“郭钤辖,你看这白草坪。”
陆北顾放下望远镜,递给身旁的郭恩,说道:“地势坦荡一眼可望,司马通判此前勘察,言其数十里内无夏军活动迹象,确非虚言。”
“正是如此。”
郭恩接过望远镜,学着陆北顾的样子向对岸望去,想也未想便应道:“此地开阔,我军若在此筑堡,于塬上便可俯瞰对岸动静,夏军若想大规模潜行接近,绝难瞒过我军耳日庞相公与韩枢使亦是基于此点,方认可在此筑堡之策。”
“不过,地利之便有时亦是双刃剑。”
陆北顾话锋一转说道:“此地既是夏军骑兵集群过河的最理想地带,又确实易于我军预警,但我却始终有些担忧。”
他转身,指向西南方向远处那一片连绵起伏、色调更深沉的沙碛丘陵地带。
从他们这里的视角出发,以屈野河为界,西面紧挨着屈野河的是方圆数十里的白草坪,白草坪以西是方圆百里的沙碛丘陵地带,再往西才是广袤的大沙漠,也就是后世的毛乌素沙漠。
“郭将军久历战阵,当知夏军最擅长的战术,并非正面强攻,而是使用各种诡计,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剐,我军历次大败莫不如是。”
郭恩颔首,继而问道:“我明白,那陆御史觉得夏军会如何行动?”
陆北顾沉吟片刻,说道:“夏军或许不会从这看似便利、实则容易暴露的白草坪走,反而有可能会利用我军注意力被白草坪吸引之时,从更西、更南的沙碛丘陵地带进行大范围机动,寻一处我军斥候侦查不及的薄弱处渡河,然后自其控制的东岸神木寨北上直插我军侧背,或径袭筑堡工地,或截断新堡与横阳堡乃至与新秦城的联系。”
郭恩没有马上说话。
作为与夏军周旋多年的老将,陆北顾能意识到的问题,他当然也早就意识到了夏军精锐确实具备在恶劣地形下长途奔袭的能力,若其真采取此种策略,现有以白草坪为重点的侦察体系也确实难以提前预这一路行来,郭恩知道陆北顾不是那种不知兵的文官,而且做事态度非常认真,故而这时候他也就不说些囫囵话来敷衍了。
“此事我等并非不知晓,只是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郭恩认真道:“陆御史,我军向来缺少骑兵,麟州只有三个骑营加起来拢共一千馀骑,其中两个骑营现在都摆到了新堡筑址附近,州城新秦城只留了一个骑营,这般侧重,就是为了尽可能地扩大警戒范围但问题是,八百馀骑就算全撒出去,侦查又能复盖多大范围呢?”
陆北顾问道:“真的不能向西、向南继续扩大侦查范围吗?”
“短期可以,但是长期承受不起代价。”
郭恩解释道:“夏军始终都是有阻拦的,他们在屈野河西岸白草坪以西的沙碛丘陵地带,除了银城寨、神堂寨、大和寨这三个由北自南连成一线的重要据点外,还在榆平岭、清水谷、洪崖坞、道光谷等要隘处设立木栅,建了数十个小型寨堡用来预警,平时夏军自银州和夏州派出的斥候,都是从地方休整后出发前往白草坪方向侦查的。”
“我军常年累月与其交手,彼此之间有大概的活动范围,如果想要越过白草坪以西的警戒线继续向西、向南侦查,那么所付出的伤亡就会迅速飙升…现在就急匆匆地扩大侦查范围,侦查根本维持不了几天,麟州仅有的这些骑兵就会损失殆尽了,而若是又过了一阵子夏军大部队才来,到时候我军可就没有骑兵可供侦查预警了。”
“河东经略使司调来的那一千骑兵呢?”
这话陆北顾刚问出口,旋即便醒悟了过来。
郭恩只道:“那是庞经略调来的客军,对屈野河以西的地形不熟悉,很难胜任侦查任务。”陆北顾点了点头,没再深问。
什么地形不熟悉只是托词罢了,真实原因是郭恩指挥不动,所以这支骑兵只能留在新秦城与横阳堡之间充当预备队。
而眼下的实际情况就是,哪怕郭恩很清楚夏军可能不会走白草坪,但他也只能警戒最方便侦查的白草坪,同时在不高烈度消耗麟州骑兵的情况下,向西、向南尽可能地扩大一些侦查范围。
根本原因,一是宋军骑兵力量不足,二是白草坪以西并非是完全的沙漠,实际上跟大沙漠中间还隔着一片方圆近百里的沙碛丘陵地带,而这个“丘陵”指的也不是平原上的那种小土包,而是指由岭、谷、坞、崖组成的复杂地形在这种地形条件下,谁控制了关键的要隘,谁就能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