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猎猎作响,内侍们将金榜横着拉开,不过因为人实在是太多,所以绝大多数人都是看不见排名的。
但这没关系。
这个场合,是有专门的嗓门大、音色好的礼官来负责唱名的。
没让众人多等,金榜刚展开,礼官便开始唱名了。
他那沉稳而极具穿透力的唱名声,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东华门外。
“嘉祐二年丁酉科殿试,一甲进士及第,钦定第一名——泸州陆北顾!”
哪怕有心理预期,陆北顾仍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周遭的一切声响瞬间褪去,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骤然回落,四肢百骸竟有些发软。
他看到了身旁的苏轼猛地瞪大了眼睛,苏辙激动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崔文璟更是张大了嘴,仿佛在呐喊,他却没听到任何声音。
他还看到了无数道目光在此刻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惊羡、赞叹、嫉妒
又过了一瞬,陆北顾终于听到声音了。
“陆兄!状元!是状元!”
苏辙的惊呼声此时也终于冲破喉咙,带着与有荣焉的欣喜。
“天下魁首!”
“陆兄当真举世无双!”
“我蜀中出文魁矣!”
蜀地士子们瞬间沸腾起来,纷纷涌上来道贺,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陆北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心神从那巨大的冲击中镇定下来。
他拱手向四周致意,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着。
还没等这边的喧哗平息下来,礼官便接着念了下去。
“一甲进士及第,钦定第二名——建州章衡!”
“哗——”
闽地出榜眼了,福建士子的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方才那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章衡紧绷的面容骤然松弛,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
然而听到这个排名,不仅是林希和吕惠卿的目光变得复杂了起来,就连章惇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身边这几人心思各异,竟是没有如蜀地众人祝贺陆北顾一般,第一时间去祝贺章衡。
好在,场面也就尴尬了几瞬,随后便响起了一阵几人的恭喜之语。
唱名仍在继续,每一个名字的报出,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心弦。
“一甲进士及第,钦定第三名——曹州窦卞!”
而前十名都是带着“钦定”字眼的,这也是官家在殿试里的权力,即对前十名完全按照自己的喜好进行排名。
除此之外,其他工作则都是由临时选派的考官帮忙做的。
那些隐于幕后的编排官、对读官、出义官、点检官、详定官等,今年拢共三十二人,算是不为人所知的殿试团队。
反正这差事确实没礼部省试风光,因为殿试的目的本身也不是选拔,而是让考生们感觉到自己是“天子门生”,所以露脸的只能是官家,他们这些人是不能露脸的。
大宋的殿试排名共分五甲。
一甲曰“进士及第”,二甲曰“赐进士出身”,三甲至五甲曰“赐同进士出身”。
念到二甲,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被点到名字者自是欣喜若狂。
然而,随着名次一路向下,大家却发现,殿试跟礼部省试,整体排名情况的变化还是很大的。
此前在省试中因更为耐寒而名列前茅的几位,排名都落到了二三甲的位置。
曾巩依旧站得笔直,当他的名字在相当靠后的位置才被念及时,他那抚须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他的眼底深处确实掠过了一丝极淡的失落,但很快又被豁达所取代。
二十年了,曾巩早就没有了太多奢求。
甚至对于礼部省试为什么排名高,曾巩也心知肚明,一方面是因为他的老师欧阳修就是主考官,他写的是最正宗的古文体,必然得高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生活条件不好,无论如何严寒,他都常年穿单衣,所以比别人更能耐苦寒。
而这两个有利条件,殿试是都不存在的。
曾巩对周围的弟弟和妹夫们微微颔首,显然早已料到世事盈亏之理。
身旁的曾布等人见他如此镇定,也只好按下情绪。
而苏轼听到排名时,脸上的笑容则稍稍收敛了一些。
名次较省试确有很大落后,虽仍在高第,只是眉宇间那飞扬的神采终究淡了几分。
苏轼下意识地摸了摸还没变成一把大胡子但已颇为浓密的胡须,随即又释然一笑,低声对苏辙道:“寒暑无常,文章有命。”
只是这话语中,多少带了些自我宽慰的意味。
而苏辙的名次反倒是比省试上升了,他更感到高兴,在陆北顾身边絮絮叨叨道:“今日琼林宴上,当浮一大白!”
最为失落的恐是河南府的李寔。
省试第二的他,此次排名跌落甚多。
身为功臣贵胄之后,此刻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僵硬,虽然依旧保持着风度,向周围道贺的同乡拱手,但显然,那份勉力维持的平静下,难掩巨大的失望。
程颢、程颐等人的名次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