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1 / 12)

第115章第一百一十五章

起初王翦并没有把嬴成蟜打预防针式的高抬贵手放在心上。毕竞这位长安君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比起兵家弟子更像是儒家君子。前几年韩国世家大族密谋反叛的情报都怼到眼前了,也只当多了个好拿捏的把柄,而非抄家灭族的讯号。

直到嬴成蟜领着三五骑径直去了安阳城外的赵军军营,王翦这才意识到自己不仅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众所周知,在新闻学上字数越少意味着事越大。但在军事学上,开什么玩笑,军事学的本质之一就是拼人多。但架不住赢成蟜身份特殊,性命值钱。所以哪怕没有事先打过招呼,得知他姓名的赵军也不敢贸然对他动手。

因此在表明自己此次的来意只是找一个说话算数,能做主之人后,面面相觑的赵军兵卒立刻将他当成了秦国使者,飞快地把消息传给了主将李牧。而收到下属禀报的李牧产生了片刻的恍惚感。他对赢成蟜的观感十分复杂。

如果没有赢成蟜那句用鲜血书就的“汝等皆非我敌,速去寻李牧来”,以他的脾气和人缘是绝不可能这么快进入王上的视线,进而被委以执掌的三军重任。可现今秦国势大,手中又有着击城如碎瓦的神兵利器。国内急切地需要胜利,而且是连续不断地胜利来提振民心士气,丝毫不顾前线的实际情况。而肩负着所有人的期望,努力把一艘已经朽坏的大船从泥沼中拔出来的艰辛困苦,只有李牧自己知道。

当上三军总帅不过数月功夫,李牧的头发就从原来的乌黑茂密,变成了灰白夹杂,难以胜簪。

如果有得选,李牧更愿意当那个不受王上待见,只需要防范匈奴入侵,闲时还能喝上一壶酒的中层将领。

李牧纷繁复杂的思绪在看到斜倚在凭几上,支起手臂抵在额侧,饶是正闭着眼假寐休息,也能看出俊逸秀美的嬴成蟜时急速散去,只剩下一个牢牢地占据了脑海:“真赢姓贵种,虎胆包天。”

即便有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惯例,但从古至今,也没有听说过到敌方军营睡觉的使者,这是真不怕自己命刀斧手一拥而上取走性命啊。但这个念头将将冒出,李牧便摇头失笑。不是不怕,而是自己根本没有胆量动手。

一个反直觉的现实是,赵国作为接连丧失国土百姓的被进攻方,现阶段的核心诉求是打赢秦国,或称之为让秦国赢得不是那么容易,藉此与秦国和谈,获得休养生息,但李牧斥之为苟延残喘的时间。他要是敢用刀斧手杀了嬴成蟜这个倍受秦王倚重的弟弟,秦王会不会因此大动肝火,发动更加大规模的进攻不好说,但王上与邯郸那些戴高冠的一定会批他的脑袋装进木盒,然后送到咸阳去。

这是巡弋小兵都明白的道理,他又怎么能不知道呢。从本质上来说,嬴成蟜与他见过的其余秦使没有区别,只不过嬴成蟜出身更高,因此连面上都不肯装一下。

不过更大的可能性是故意的,故意下他的面子,试探他的底线,然后玩极限施压。

秦国的使者最擅长玩这一套了。

李牧将嬴成蟜的动机与目的猜了个七七八八,脑中也同时闪过许多不失面子的和平处理方式。

但如果采用和平的处理方式,那也就不是他李牧了。李牧把挂在腰间的长剑摘下,连鞘重重顿在了嬴成蟜身旁的矮桌上。“久闻长安君是知礼的君子,如今日头正炽,却高卧在我赵国的厅堂之中,未免有些说不过去吧。”

“啊切一一”嬴成蟜闻声眼睛未睁,先是抬起手向后摇了摇,示意扈从的马舟稍安勿躁,不要与李牧起冲突,紧接着顺势张开双臂,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喉中发出惬意的声音。

那模样还真就像是在自家厅堂。

李牧眸色渐深,但并未说什么,静静等待着这位早有聪慧美名的长安君下文。

嬴成蟜睁开了眼,身体还带有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的慵懒感,但眼睛却在望向李牧时唰一下亮了起来。

“君双目如炬,英武奋发,想来便是李牧将军吧。”李牧还是静静地看着嬴成蟜,不说话。黑沉沉的眼眸里没有情绪,唯有你必须得给我一个交代的压迫。

赢成蟜也不觉得尴尬,继续说道:“昼寝却是我之过,然君国中人物沉沉,味同嚼蜡,实在令我提不起兴趣。还是君轩轩如朝霞,朗朗似清风,苍劲可比松柏,方能使我眼前一亮,精神立振啊。”面对嬴成蟜表现出的巨大热情,李牧不着痕迹地咬紧了牙关,眼中飞速地闪过一丝忌惮。

仅听这转移矛盾,祸水东引的话术,兵家弟子的味道就已经溢出了,所以到底是谁在说这小竖子有儒家君子之风啊!嬴成蟜言语中挖的坑过于明显,因此李牧也直接了当地选择了绕开,根本不接茬。

“你我分属两国,各为其主。如今正值交兵,君动亲身至此,想来不是与我说些什么久仰大名,神交已久的废话吧。”嬴成蟜小小地撇了撇嘴,流露出些哎呀,被你看穿了的懊恼,但更快地收敛起来,重新歪回了凭几之上。

“自与将军交手后,我念念不忘。如今满腔赤忱,本欲照明月,奈何将军…嬴成蟜的浮夸的腔调因为李牧作势要拔剑的动作戛然而上。“好吧,就依李将军,说正事,咱们说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