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大掌柜请，汇兑业务这边走。”

中年人模样的沉雨亭满面红光，热情招呼着前来办理业务的本国、外国客商。

看他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至少还能给自家女婿、女儿再干一甲子，甚至尤有馀力帮他们带孩子呢。王澄和沉月夜一个封疆大吏一个藩王王妃，没有在外面多待以免让客户们不自在。

强势表明了南、北两大海上最强势力对四海钱庄的支持后，就结伴登上了三楼。

走进一间戒备森严，门外挂着牌匾“听宝阁”的私密厅室里。

内里宽敞明亮，“劈里啪啦”的算盘脆响声宛如疾雨。

十馀名动作干练，满脸精明的总账房将算盘在长桌上排成一排，拨动金珠的手指几乎化作残影。摊开在这帮水班【朝奉郎】面前的，除了账册之外，还有来自庞大帝国四方分号的加急密报。围起来的长桌中央，时不时还有朝廷授权的官气投影显化，带来分号的信使和最新的商业机密。空气里弥漫着墨香、铜臭，还有紧绷的兴奋感，仿佛他们手中算盘珠的每一次拨动都有千钧之重。王澄当仁不让坐到一副巨大的《大昭坤舆全图》面前。

图上以朱砂、墨笔标注着大昭全境数十个重要城市节点：

东南的海澄县月港、刺桐港、番禺南海县；天堑江沿岸的姑苏、芜湖、江夏；九边的宣府、大同、蓟镇；

乃至西南的锦官城、春城每个重要节点旁都悬着数张正在被飞速核算的纸条便签。

王澄本就是管理月港的三位大船头之一，剩下的两人还分别是自己人【蜃楼将】黄远洲、韩淑书的大伯【翻江鼠】韩泽长。

又借助师父兼岳父沉雨亭的一生积累、财神沉家的恐怖底蕴、还有阿绡姐姐的嫁妆“辛字库”，将四海钱庄部署到了大昭的两京二十四治。

他对月港和外国、内陆的贸易早已如数家珍。

那些跟师父和山海会老掌柜们盘算、完善过无数次的各种金融业务，也并非现在才刚刚开始做，而是早就小规模偷偷经营了许多年。

一代代采水人积累了十分丰富的经验。

听宝阁中，四海钱庄月港分号的“南洋线主理”管事手中算盘一停，声音短促清淅：

“报总号！十月十五至冬月三十，不列颠尼亚、尼德兰抢占弗朗机人被赶出吕宋后的市场，银元流入环比猛增三成七，本地银价已较京师贴水五分（5）。

生丝、瓷器市价涨势稍缓，棉布、糖霜价格抬头。”

四海钱庄宣府分号“宣大线主理”掌柜借着官气投影浮现：

“报总号！互市马匹、毛皮价格平稳，晋商以粮换茶贸易扩大，猜测他们对北方鞑靼人的走私还在加剧宣府对铜钱须求陡增，边镇铜钱对白银比价较上月已升值八分（8）！”

四海钱庄姑苏分号“江南丝棉主理”掌柜报告：

“报总号！松江棉布、湖州丝价格受月港各商号紧急备货的须求拉动，上涨一成二分三厘。但苏松民间以铜钱计价之日常米、盐价格微跌，百姓大多藏银观望”

王澄指尖在舆图上的月港、宣府、姑苏三地飞速划过。

无形的“白银流”与“物资须求流”在他的脑海中瞬间勾勒出来：

“月港白银多，但购买力暂时还没有完全转化为对江南奢侈品的追高，反而推高了棉布、糖霜等泛南洋贸易品

宣府因为毗邻鞑靼人的特殊区位和晋商活动，出现了结构性的铜钱短缺

苏州则是士绅大本营兼物资生产端，受外需影响很大，但主要用于内循环的小额铜钱体系却明显松动这就是王澄他们要创建“白银一铜钱一物资”的三角调控体系的意义所在。

开关后白银加速流入当然是一件好事。

但也极有可能导致局部通货膨胀，或者跟主流货币铜钱的比价剧烈波动，然后引发一系列问题。其实张太岳最有发言权，没有海量的白银货币化就不会有统一收取税银的“一条鞭法”。

而他没有考虑到白银供应不平衡，也导致内陆缺银的地区需要先把粮食等实物税换成价值高昂的白银，先被狠狠割一刀。

收火耗的时候再被割一刀。

负担更重，财富差距更大。

“将货币基础寄托于海外贵金属的弊端显而易见。

虽然在经济上升期一度繁荣，却也会使国家经济命脉受制于外部，说白了就是“印钞机’这个命根子在别人手里攥着。

大昭王朝大厦将倾，但在此之前我必须要创建起“主权信用货币体系’和“中央银行调控机制’！就跟大秦灭亡时，始皇帝密令赵佗不得举兵回援，要继续卫戍南疆，守住大秦帝国的版图一样。有些事情无论什么时候做都不算晚。”

王澄想到这里，起身对众人下令，声音不疾不徐：

“秘书处记一下，我做如下部署调整。”

旁边的沉月夜早就做惯了王澄的“内舍人”，提起香裙裙裾，风姿卓约地袅袅上前，理所当然抄起桌上狼毫笔亲自记录。

低头时，一缕发丝垂落腮畔，小指勾到耳侧，业务熟练通达，也风情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