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山河斩白马而誓,天地百神为之见证,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最高等级的盟约,即便是共约抗曹的汉吴二国也从来没有缔结过这等盟约,曹睿却没有理会顾雍。
你孙权哪根葱,也配跟我煌煌大魏临沔水斩白马为誓?除非大魏大难当头亡国在即,否则怎么可能跟你孙权斩白马为誓?
但兹事体大,曹睿如何也做不到刘禅断然拒绝郑泉一般,直接与顾雍说什么‘魏贼不两立’,拒绝孙权联魏击蜀之请。
这事是值得商榷的。
首先是他没有政治包袱,汉贼不两立是大汉立国之本,而曹魏代汉受天之禅,在法理上是站得住脚的,偏偏天下人都知你魏是怎么来的,所以纵使与吴国结盟,也不会有太坏的政治影响。
根子本来就算不得正,再歪也歪不到哪去。
其次,蜀国屡屡得势,逞威于天下,要是孙权割地与蜀再盟抗曹,于魏而言大为不利,他已不能再意气用事一言而决。
他没有了曾经的魄力,他没有了一言而决的资格与威权,他不敢确定麾下臣属与自己是否一心,要是一言而决到头来被群臣反对乃至逼宫,那就是打自己的脸,威权更丧。
曹睿避开结盟的话题不谈,与顾雍聊了一些江东见闻,又与满座群臣跟顾雍就经史子集稍稍辩论一番,想借题发挥探探顾雍口风,看看顾雍对魏吴二国的态度,最后命人护顾雍去见一见襄阳。
顾雍年已花甲,没有来过襄阳,但他的名气很大,襄阳一些年轻士子听闻顾雍来使,便三五成群在天子行在外围等侯,想见一见这位江东名士吴国丞相,曹睿对此也不加阻拦,任其自去。
他需以儒法代替老庄玄学。
这是他如今在襄阳做的事情。
大魏士子如今风气,不尚儒法而尚玄学,不尚务实而尚清谈,其中洛阳尤甚,皇亲国戚、朱紫贵胄往往浮华交会,空谈世事。
于是就在今年,就在关东大蝗初起的四月,曹睿以‘浮华交会’为名将夏侯玄、何晏、诸葛诞、邓飏等一众浮华才俊尽数罢黜,厉斥他们‘当今少年不复以学问为本,专更以交游为业’。
这些出身名门的年轻才俊,常在苑林别业聚众清谈,品评人物,以老庄玄虚相互标榜,形成了汝颍宛洛的名士圈子。
说实话,曹睿没有登基前,也跟这群浮华才俊一样,不爱儒法而尚老庄玄学。
这是一种思潮,是时人对战乱频仍不断、天灾瘟疫频发造成的生死无常形成的反思与反抗,是滚滚大势的一种。
曹丕当年同样也在反思反抗,没有阻止这种思潮风气,任其自流,曹睿作为新一代年轻人,又身在洛阳这个旋涡中心,自然受其影响。
但玄学清谈很快就形成了新的小圈子,足以影响朝政皇权的圈子,曹睿便不能再任其自流。
后汉为什么要‘党锢’?其他人不知道,曹睿还不知道?曹家就是靠着跟被党锢的名士们结党,为被党锢的士人奔走营救之,才以阉宦之家被袁绍为首的士人接纳,最终通过碾死袁绍走到了今日。
为了防止朝中出现与皇权抗衡的士人集团,为了整肃意识形态,将偏离儒家务实路线的清谈玄学扼杀在萌芽阶段,为了重塑士林风气,明确传递‘经世致用’而非‘空谈虚名’的用人之道,他才杀鸡做猴,罢黜夏侯玄、诸葛诞等洛中名士。
名曰浮华,实为党锢。
大魏已值多事之秋,北有鲜卑,西有蜀汉,南有孙吴,亟需能治民理政、安边统率的实干之才,而非坐而论道的清谈之客。
在洛阳发起浮华案后,他久在襄阳,然理政之馀,每旬皆选两日至刘表所建襄阳学宫讲学。
学宫之内,不讲君臣之礼,只论圣贤之道。
一日正坐自讲,向年轻士子传授儒家经典。
一日与诸生辩难经义,效光武帝刘秀故事,竟日不倦。
襄樊冠带缙绅之人,环桥门而观听者以千万计。
他想以身作则,扭转大魏学风。
放在一年前,这完全不可想象。
但与他年纪相仿的刘禅横空一鸣而天下惊,终究还是让他生出了强烈的危机感,迫使他改变了自己的一些行为模式。
“董卫尉。”曹睿看向董昭。
“依卿之见,若孙权当真割让江陵乃至荆南诸地与蜀媾和——我大魏当何以自处?”
天子将问题抛来,所有臣子目光俱皆聚焦于董昭身上。
身形矮胖,面色黝黑的董昭缓缓抬头,却并未立刻回答,不知是不是年老智迟,又或问题实在棘手,他每每张嘴欲言,又每每欲言又止,最后陷入长考。
刘晔、蒋济等人见董昭如此,也深深思索起来。
山阳公刘协当年为杨奉、韩暹、张扬诸将所得,东归洛阳,是董昭劝张扬联结曹操,曹操才有机会入洛阳面见刘协。
后面杨奉、张扬诸将不和,董昭见杨奉兵马强而缺外援,擅自以曹操名义写信给杨奉,说许下屯田得粮数百万石,曹操得以入洛,偷偷把刘协这天子拐到了许县,开始了奉天子以讨不臣的辉煌一生。
曹操受九锡晋魏公,董昭是劝进大臣之首。
他的资历贡献在曹魏数一数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