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次第点燃。
起初是零星几点,随后成线、成片,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环,将蝎族残部围在中央。
火光跳跃,映照着楚军金色铠甲与幽州军玄黑战袍,也映照出圈内满身血污的蝎族士兵惊疑不定的脸。
“怎么回事?”有年轻士兵喃喃:“他们为什么不攻了?”
是啊,为什么不攻了?
秃发浑艰难站直身体。以眼下局势,楚轩与苏听梅只需再发动两到三轮冲锋,就能将他们彻底碾碎。
可对方却选择了围而不攻。
夜风穿过战场,带来远方的号角声——不是冲锋号,而是某种悠长平稳的调子,在子夜的荒原上载得很远。
伴随着号角,楚军阵中响起有节奏的盾牌敲击声,起初杂乱,随后统一。
“咚、咚、咚……”
这不是战鼓,更象某种仪式。
楚军军阵中则亮起更多火把,士兵们开始原地坐下,取出水囊干粮,甚至有人卸下头盔。
但这绝非松懈——每一个坐下的士兵,手都按在兵器上,眼睛始终盯着圈内。
“他们在等什么?”拓跋烈啐出一口血沫。
秃发浑抬头望向夜空。
子时已至,星斗漫天,一弯冷月悬在中天。
他忽然想起草原上一个古老传说:子夜时分,生死交界,有些猎手不会在此时杀死猎物,因为灵魂容易迷失……
不,楚轩和苏听梅绝非迷信之人。
他目光扫过包围圈,终于发现了异常。
火圈并非均匀,东北角明显薄弱,只有单排步兵把守,且后方隐约可见车马调动时扬起的尘土。
诱饵?
秃发浑立刻警剔。
就象鹰愁峡那面王旗,就象这一路被驱赶至此,每一次看似生机都是更深陷阱的开端。
“将军,你看那里!”亲兵指向西北。
那里,数支火把正在移动,从楚军阵后绕向幽州军方向。
火光中,可见数骑身影,为首者金甲在火光照耀下熠熠生辉——是楚轩。
而他前往的方向,幽州军阵前,一袭黑袍正策马相迎。
苏听梅。
两军主帅,在子夜战场上,于两军阵前相会。
秃发浑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他听不见那两人在说什么,只见楚轩挥手比划,苏听梅羽扇轻摇,时而点头。
随后,两人同时望向被围的蝎族残部,似乎在商议什么。
一种比死亡更冷的寒意爬上秃发浑脊背。
他们不是要屠杀,至少不全是。
他们在商议如何处置这些俘虏——或者说,如何利用这些俘虏。
攻打黑石堡时的肉盾?
交换利益的筹码?还是……
“整顿队形。”
秃发浑低声下令,声音沙哑却坚定:“清点所有还能战斗的人,收集还能用的兵器。”
“将军,我们要突围吗?”拓跋烈问。
秃发浑望向东北角那个薄弱的缺口,又看向西北正在密议的两军主帅。
火圈之外,黑夜无边,但黑夜中可能有生路,也可能有比眼前更深的陷阱。
“等。”
他说出这个字时,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但不是等死,收集所有火种,把尸首上的衣物撕成布条,绑在还能用的矛杆上。”
他要制造更多的火把,不是为了照明,而是为了在必要时——焚尽这一切。
子夜过半,寒露渐重。
包围圈外,楚军与幽州军轮番休整,火环纹丝不动。
圈内,三千残兵在尸堆中收集最后一点可战之力。没有厮杀声,只有压抑的喘息、伤者的呻吟,以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而西北方向,楚轩与苏听梅的密谈仍在继续。
偶尔有传令兵飞驰往返两军之间,带着某种即将揭晓的意图。
秃发浑抬头,看见一颗流星划过北方天际,坠向黑石堡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离家时,女儿将一枚狼牙挂在他颈间:“它会带阿爹回家。”
他握住那枚狼牙,上面沾满了血。
回家之路,或许就在今夜终结。
但即便终结,他也要在终结之前,看清这局棋的最后一步。
楚轩与苏听梅,这两个将他逼入绝境的人,究竟在谋划什么比杀戮更重要的事。
子夜僵持,生死未决。
而黎明,正在东方地平线下悄然孕育。
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两人身影拉长在血浸的荒原上。
楚轩翻身下马,金甲在火光下映出跃动的光斑。
他随手将染血的长剑递给亲兵,大步走向苏听梅,笑声洪亮如钟:
“苏先生!妙计!真是妙计!”
苏听梅也翻身下马,微微欠身:“轩亲王过誉。”
“过誉?”
楚轩走到马前,仰头看着黑袍谋士,眼中精光闪铄:
“蓟城诈败,诱敌深入,鹰愁峡设伏,驱敌至此,再以我军为砧,先生之军为锤,将这秃发浑残部困死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