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连长的表情变了。
那种透着亡命之徒的狠劲一下子没了,方才还满是充满戾气的脸,此刻竟变得些许柔和起来,他的嘴角抽动了几下,象是在笑,又象是在自嘲。
“回去吗?”马连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滋味苦涩,“回哪去?我他妈就是在国内犯事待不下去了,才跑到这鬼地方来!你以为我不想回去?我妈去年走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只能通过手机看着”
“摸不着”
“摸不着啊啊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怨气:“我儿子今年高考,考上了一本,他妈的竟然在电话里跟我说自己想去考警校!哈哈,当警察!他不会真以为他爸是到缅甸做生意去了吧?哈哈哈!”
马连长笑得很大声,很放肆。
可这笑声里没有半点快乐,只有一种被命运反复碾压的悲凉。
“我一个逃犯,可我儿子竟然想当警察。”马连长笑够了,低下头来,用双手捂住了脸,声音低沉,“这他妈叫什么事啊”
显然,马连长为这事打听过,作为犯罪嫌疑人的儿子,政审就不可能给他儿子通过,别说警察,连辅警都当不上。
过了很久,马连长抬起头,自嘲道:“以前还能给家里寄些钱有个念想,现在国家管得严,钱都过不去。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继续待在这里”
“所以你就破罐破摔啰?”
“不然呢?我犯的事要是被警察抓住,估计得一辈子待笼子里。留在这儿,起码还能有条活路。”
“什么活路?不过是被人当条狗罢了。”
马连长猛的抬起头,眼中刚刚泛起的那点温情一下子被撕得粉碎,突然爆起的青色筋脉在额头突突直跳,却又在准备张口喊打喊杀的一瞬间泄了气。
因为这位才来半天的小兄弟,说得没错。
“就因为我不是缅人,不是他们村的,那老家伙就把我当狗使唤,高兴了赏我两块骨头,恼了直接两巴掌。等等,老子他妈连狗都不如!狗还能叫唤几声,我呢?我连叫都不敢叫”
马连长重重的靠在椅背上,那双原本因为通宵赌博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没有了戾气,也没有了温存,只剩下空洞和麻木。
半晌,他才沙哑着声音说道:“狗就狗吧,好歹还能接着喘气。”
“嗬嗬。”陈川一如既往的讽刺道,“马连长,你现在是狗,可你难道这辈子都甘心当狗吗?当一辈子的狗,生了儿子再继续给主人家当狗?”
“放屁!”马连长似乎恢复了点气力,笑骂道,“你小子肚子里到底藏着什么?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过来这里又准备干什么?”
陈川走到桌边,微微低头盯着马连长的眼睛,缓缓说道:“对你来讲,我是谁并不重要,你现在是谁,你以后又会成为谁,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我是棋子,别人把我放在哪,我就在哪”
“不,你是棋手。”陈川打断马连长的自嘲,“一个装成棋子的棋手。”
马连长坐直身体,视线又重新钉牢在这个新来的年轻人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很久:“你这次过来的目的,是什么?需要我做什么?我又能得到什么?”
兜兜转转一大圈,事情终于来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陈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马连长面前,马连长低头看去,吱呀一声推开桌椅站起来,他的神色变得紧张,眼睛瞪得老大。
滴答。
滴答。
冷汗从他的额角滴落。
照片很普通,是一张三个中老年人站在华国景区门口的合照,三个人面带笑容,然后站在左边的那人他最是熟悉。
昂索令。
“将将将军?”马连长先是控制不住的一声高呼,旋即又死死的把自己的声音压在喉咙里,低声道,“你想对将军做什么?”
“我要他倒台。”陈川的语气平静的象是在说今天天气很不错,我要出去吃饭的那种感觉,“我需要你提供一切你所能提供的帮助,然后我们会在他最软弱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而你,我的朋友,你将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马连长觉得这世界真的是太他妈草台班子了。
前一刻他还在将军手底下领着工资,到辖区所在地吃喝玩乐,享受着组织里干部才有的一条龙服务,转眼就有人找上门要他一起反叛组织,然后自己做老大。
“这他妈是在拍电影吗?”
马连长在宽敞的屋子里快速打着圈,脑子转得飞开。
房间变得安静,良久,马连长平静道:“小兄弟,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明明是你带着钱过来求我办事,怎么现在好象变得是我在求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