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余弟兄本该鲜活的性命，不该白白葬送于无意义的殉葬之中。

与其为昏聩朝廷、糜烂军队枉死，不如顺势归义，为麾下弟兄搏一线生机，为乱世苍生留一分本心。

漫长的死寂被一道低沉沙哑，却无比坚定、清晰沉稳的嗓音骤然划破。

“我们……该怎么做？”

短短五个字，轻落于夜风之中，却重逾千钧，彻底击碎了沉沉暗夜的凝滞。

闻声刹那，那已然转身、准备离去的劝降将官身形猛地一顿，脚步骤然定格在原地。

紧绷许久的脊背，骤然一松。

他缓缓回过身来，脸上萦绕已久的凝重、无奈与黯淡瞬息散尽。方才紧紧锁起、拧成川字的眉头，一寸寸、缓缓舒展而开，眉宇间积压的所有沉郁尽数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松弛，以及一抹明朗真切的喜色。

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彻底落地。

他深知，这一句问询，便是对方彻底勘破迷局、下定决心，愿弃暗投明、举义归正的最终答复。

语气一改此前的沉重沉郁，添了几分轻快、笃定与郑重，字字清晰，沉稳有力地开口作答：

“你能想通此中利害，是百余弟兄之幸，亦是你自己之幸。”

“既已决意归义，我便将节度使定下的暗令、暗号与规矩，尽数告知于你，你务必牢牢谨记，半点不得差错。”

夜色幽深，四下无人，唯有风声低语。他刻意压低嗓音，字字郑重，细细叮嘱每一处细节，生怕有半分疏漏，酿成无法挽回的惨剧。

“记住时限，所有布置，务必在拂晓之前全部完成。”

“届时，你只需在自己主营的营帐之外，竖立一面军旗。”

“寻常军旗皆是正立展扬，你需反其道而行，将军旗倒插帐前，旗头朝下，旗尾朝上，稳稳固定在营帐正门最显眼之处，不得歪斜、不得隐匿。”

“除此之外，你需亲自取一方素色白布，裁剪规整，缠绕在自己右手手腕之上。”

“布带缠绕松紧适中，最后打结之时，不可打死结、乱结，需规整打成蝴蝶结样式，样式清晰分明，一眼可辨。”

他说得极细，条理分明，每一条规矩都再三着重强调，神色肃穆至极。

“此二物，便是届时大华大军辨识敌我、区分归义义军与顽抗敌军的唯一暗号、唯一凭证。”

“倒插军旗为帐舍标识，手腕白蝶布结为个人标识，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说到此处，他语气陡然一沉，带上了不容置喙的严肃与警示，郑重告诫：

“你务必记死两条铁律，万万不可心存侥幸、敷衍行事。”

“第一，倒插军旗、手腕绑布这两项布置，必须同时完成、缺一不可。”

“只倒旗不绑布，只绑布不倒旗，任意缺其一，届时攻城大军分不清你部意图，只会一律视作顽抗之敌，刀兵相向、绝不留情。”

“第二，所有布置完成之后，帐中所有人众，务必安分守己，尽数留守营帐之内，不得随意乱跑、不得擅自出帐、不得四处游走张望。”

“大战将至，拂晓便是总围之时，届时城外铁甲合围、箭雨漫天、兵戈遍地。”

“但凡营中擅自游走、脱离营帐之人，无论身份、无论缘由，一律按顽敌论处，当场剿杀，绝无甄别余地。”

他目光灼灼，牢牢看着眼前的年轻将官，再三叮嘱，生怕对方一时疏忽，误了大事、枉送性命：“节度使心怀仁善，不愿滥杀有志之士、无辜兵卒，故而特意定下这暗令规矩，给你们留一线生机。”

“可军法无情、战事无情，一旦暗号出错、举止违规，便是假归义、伪投诚之态，任谁都无法替你和麾下弟兄求情。”

“谨守规矩，双标齐备、安守帐中，便可保全所有人性命，静待收编即可。”

夜风悠悠吹过，拂动二人衣甲，帐中光影沉沉，前路晦暗未知，可这一刻，年轻将官的眼底，终于不再是迷茫沉暗，而是燃起了一缕乱世之中，难得的求生与守义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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