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重,明月高悬。
海棠苑中熄了灯,香橼担心县主白日里头受了惊夜里魇着,睡前将守夜的小丫头替了下去。
三声梆子响顺着夜风吹进内间的架子床,金攒丝藕色锦被动了动,萧明镜将脑袋往里头又缩了一寸。
周淮礼讲的那个故事白天听来平平无奇,到了晚上那画面止不住地在她脑海中浮现。
什么夜半三分古怪老头、走近了却又不见人影......
屋内一片寂静,角落里的钟漏滴答声被无限放大。萧明镜不敢将脑袋伸出锦被,缩了许久鼻尖早就被闷出层薄汗,犹豫许久将被子掀起一条小缝。
咚咚——
架子床头不远处的窗扉外头响起一道古怪的声响,萧明镜嗖地将被子重新裹紧,脑袋深深埋进枕头里,一双耳朵却警惕地支棱起来。
咚咚!
又是两声。
萧明镜颤颤巍巍地喊:“香、香橼!”
奈何声音太小,又隔着被子与层层纱帐,无人回应。
咚咚咚!
外头那东西似是终于不耐烦起来,连敲三下。那声响隔着琉璃窗直直地敲在萧明镜心尖上,敲得她头皮发麻、怦怦乱跳。
萧明镜紧闭双眼捂着耳朵,克制自己不想不听那动静,渐渐地似乎真的奏了效,困意渐渐袭来,意识朦胧下坠。
可就在此时,久无动静的窗外再次响起声音,将她刚刚酝酿的睡意瞬间敲散,登时心头火冒三丈,噌地一下掀开被子直身坐起。
“再敲再敲!明日我就找个道士来收你!”
窗外头安静一瞬,萧明镜以为那东西被自己震慑住了打算知难而退,谁曾想下一刻:
“喵,喵!”
萧明镜:“......”
这鬼声音怎么这样耳熟,听着像是崔珣那厮能发出的动静。
“崔珣?”萧明镜试探着问道。
回应她的是更急促的两声猫叫。
既知晓了不是怪力乱神,萧明镜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下床趿着寝鞋披了件外衫,撩开纱帐朝着窗户走去。
萧明镜睡觉畏光,睡前会叫人在窗扉前遮层不透光的锦布。此刻她将锦布撤下,推开窗,见着穿戴整齐、腰间环佩宫绦俱全的崔徇。
萧明镜将人上下打量一番,了然道:“穿戴这般整齐,刚偷溜回来?啧啧,真是受了伤也不消停!”
崔珣一愣,半响才明白过来这话,磕磕巴巴解释道:“我不是,我是从家中来的,穿成这样是为了、为了......”
说罢眼神略带羞怯地朝她瞥去一眼。
萧明镜皱眉:“为了来笑话我?是,我方才是在害怕白日里那个故事,可若不是你来吓我,我早该睡着了!”
崔珣有些绝望。
先前的他确实能做出这种事来,在与她作对的事上向来不辞辛苦,可眼下他只想将过去的自己狠狠揍上一顿。
崔珣心中紧张,连带着呼吸都急促起来,他垂着眼皮不敢看她,飞快道:“我来是想问问你,你已经决心要与周淮礼成亲了吗?”
萧明镜微怔,眯着眼打量起崔珣来。
前世也有这么一遭,但要比现在晚得多。
彼时彼时皇帝刚刚驾崩,年幼的太子被囚于东宫,北靖王裴肃的十万大军铁骑临城。同样晴朗无云的夜晚,崔珣一身孝服立于窗前,向她保证自己定能将叛军拦在城外。
冷月清辉映得他眉目深邃,眼中锋芒尽敛,化不开的露骨深情再无克制,满院情愫月色之下无处可藏,也不想再藏。
二人的形象逐渐在萧明镜眼前重合,半响后她恍然道:“所以白天你突然出现是因为......”
“因为我欢喜你!”崔珣紧紧闭着眼睛大喊:“我心悦你,所以不想让你和周淮礼相看,特意去捣乱的!”
“你这么大声做什么!!”萧明镜慌乱说道。果不其然,外间想起一阵窸窣,紧接着有人朝这边走来。
“县主,方才发生了什么事?”香橼欲掀开帘子进来。
萧明镜手忙脚乱地拽着崔珣胸口的衣襟将他按了下去,又装作懒散忧郁的模样倚靠在窗棱上,抬头望着明月,慢悠悠道:“无事,我有心事睡不着,起来赏赏月。”
香橼掀帘子的手一顿,叮嘱道:“夜里风大,县主莫要贪看月色着了凉,奴婢替您拿件厚实的披风吧!”
“不用了!”萧明镜抬高声音,“我马上就要睡了,你也快歇息吧!”
香橼沉默一瞬,柔声宽慰道:“县主莫要再愁了,今日我瞧着周家郎君看县主的眼神发愣,定是已然被您迷去了心神!县主万般都好,世上只有他宁家人是眼瞎的!”
萧明镜噗嗤一笑:“照你说的,我岂不是成了山中专门摄人心魂的精怪?”
“县主比精怪还美!”
被哄得高兴了,萧明镜赶她去睡觉,等四周重归寂静,这才重新推开窗户,窗外却不见了人影。
“咦,崔珣?”萧明镜探着身子左张有望,最后低头见着在窗户底下蜷缩成一团的人:“你蹲在这儿干嘛?”
崔珣已然双目发直,愣愣地盯着地上的砖缝儿发呆,听见她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半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