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六虽然知道林衍身手不错,但他作为沉家的大管事,见识不是寻常人可比。
因此说话时总是会不自觉带上几分俯视。
他认为自己足够客气。
然而,林衍却被弄得没了耐心。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沉六一愣,还没来来得及做出反应,后方走廊上载来了脚步声。
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与惊愕,他扭头看去。
是客栈的掌柜。
这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生意人,此刻脸上的笑却象是用浆糊贴在脸上的,僵得厉害。
他佝着腰,脚步又急又碎,额角还沁着一层细密的油汗,显然是跑过来的。
但沉六却没有在意他。
因为掌柜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萧家的大管家,萧五。
沉六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不明白萧家的大管家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不明白堂堂萧五爷怎么会来找一个穷车夫。
萧家是什么门第?
连府衙里的人见了都要客客气气称一声五爷。
平日里别说亲自登门,就是让底下人跑一趟腿,都算是给足了天大的面子。
可现在萧五就站在客房外。
沉六的脑子转得飞快,但越想就越是膝盖发软。
这世上有一种人,越是心虚,脸上的笑容就堆得越满,越是害怕,嘴巴就动得越快。
沉六恰好就是这种人。
他抢在所有人开口之前迈了一步,脸上挤出十二分的热情,象是跟萧五是隔了三十年没见的老交情。
“原来是萧五爷!这可真是巧了,前几日我还听人说五爷去了扬州——”
萧五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
那种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傲慢,不是轻视,而是漠然的筛选。
就象老练的掌眼师父扫过一架子瓷器,哪件是真品,哪件是膺品,心里早有了数,面上却懒得说破。
萧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吭声。
就这么个动作,却让沉六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萧五已经越过他,朝林衍走了过去。
然后
萧五弯下了腰。
素绸长衫的袖摆几乎垂到了地上。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灯芯噼啪的轻响。
掌柜的瞪圆了眼睛,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象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沉六的脸上更是精彩。
先是困惑,继而是震惊,最后慢慢变成懊恼跟后怕。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蠢事。
就在这时,萧五的声音响了起来。
“之前的事是萧某有眼无珠,多有唐突。公子大人大量,万望不要放在心上。”
他说这话时,双手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恭躬敬敬地递到林衍面前。
锦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金叶子。
烛火映在金叶子上,折射出的光芒在萧五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跳跃。
他的表情依旧是沉稳的,但额头微微沁出的细汗出卖了他。
他在紧张。
林衍看着那盒金叶子,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
无论是沉六也好,亦或是萧五也罢,对他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看来你那位主人还有点脑子,金叶子给周大夫送去吧,让他多救点人。”
萧五的腰弯得更低了。
“公子说的是,萧某这就送去。”
他又是一揖到地,然后直起身来。
动作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临出门时,萧五的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还呆立在原地的沉六。
“公子侠义心肠,是真正的少年英雄。萧某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这句话说得极快,说完人已在帘外。
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象一串逐渐熄灭的灯火。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掌柜的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门边,背贴着门框。
沉六捏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了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
可笑!
可笑至极!!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
或许是道歉,或许是解释。
但他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林衍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