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医学不问出处”这句话,苏敏的眼睛亮了。
她把这句话记下来,在旁边画了一个星号,标了一个重点。
她做市报的记者两年,采访的医生也有好几个,市级三甲的也有,但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医学不问出处”这话。
那些医生说的都是专业术语,离地三尺,让人听不懂,时不时还要引经据典,说德国怎么样,美国怎么样。
眼前这个年轻的村医,说的话反而不一样,不引经据典,不故弄玄虚,他的每一句话,都落在地上,有一种老一辈的,难得的一种踏实。
她放下笔,端起搪瓷杯子喝了一口水。
趁这个间隙,她又看了看赵阳。
刚才进门的时候,她只是注意他蹲在田埂上浇水的样子,现在近距离坐着,才放下这个医生,比她想象的要年轻很多。
尤其是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看起来不是做手术的,就是弹钢琴的手。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
苏敏见过很多人的眼睛,领导的眼睛是审慎的,同行的是竞争的,更多的采访对象的眼睛是躲闪的,因为不习惯被追问。
但眼前这个人的眼睛不一样,他看你的时候,不躲不闪,就是稳稳当当,等你把话说完。
这样的沉稳和从容,现在却出现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这让阅人无数的苏敏,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赵医生,”
她放下杯子,问出另一个有些尖锐的问题,这个问题,在当前的形势下,也是引起不少争议的,
“工地上的工人,没有边防证,没有钱,跑了三家卫生所没人肯收。你为什么要收?”
赵阳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窗外后院的青蒿田,回过头来。
“把病人关在门外头,蚊子照样叮他们,叮完了再叮别人。今天你把他们赶走,明天疫情就从工地传到村里。治病救人是一笔帐,防疫是另一笔帐。两笔帐算下来,收,才是最划算的。”
赵阳并没有从高大上的道德动机出发,而是算了一笔帐。
“那你当时的药够么?”
苏敏又在本子上画了一个星号,记下几个字“算帐划算”
“不够,找朋友调了一批。”
赵阳说道。
“那得额外花你自己的钱吧?”
苏敏追问,她打听过,卫生室每一年用的药都是有配额的,超出配额的药,只有自己掏腰包了。
“还行,花了三个月工资。”
赵阳说的很淡然,仿佛说的不是他自己的工资。
“三个月工资?那可不少。”
“你还打算收回来么?”
苏敏听到这里,笔停住了,继续问道。
“当然收。”
“等工地复工了,慢慢收。真还不上的,就算了。”
赵阳说的很实际,没有说这笔钱他就当做奉献了。
一般情况下,在被采访的事后,很多人都会这么说。
“赵医生,我发现,你是个很实在的人。”
苏敏停下笔,笑了笑说道。
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很实在这样的形容词,不知道是夸奖还是其他。
这个年纪的人,用的应该是意气风发、神采飞扬、昂扬奋发这样的词。
“医生就是要实实在在的。”
赵阳说道。
他的所有行为准则,都一个参照,这个参照,不用说,大家都能猜到,就是有史以来,最可爱的那个人,大家最怀念的那个人!
年纪越大,想起来他来,越是会落泪的那个人。
“赵医生,我想拍几张照片,可以么?”
苏敏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
“你拍吧。”
“不过我这里也没什么好拍的。”
赵阳点点头。
一个破卫生室,在他看来,确实也没什么好拍的。
苏敏在卫生室拍了两张,一张是药柜上挂着的那捆干蒿草,一张是桌子上摊开的病历本,病历本上,密密麻麻记着工地工人的治疔记录,体温、药量、发作周期,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然后她走到后院,对着青蒿地拍了三张。
拍完照片,她站在后院门口,把相机镜头盖旋上,忽然回过头来。
“赵医生,你今年多大?”
“二十。”
“二十岁。”
她重复了一遍,象是在咀嚼这个数字的意味,
“你说话不象二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