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一牙痛地说不出一句话。他是知道大汤百姓说他们皇帝是个暴君,只是不知道他不仅是个暴君,还是个疯子,彻彻底底的疯子。
只有疯子才会做出这种事情,他深吸一口气,强忍下怒意,眼睁睁看着百姓对他昔日相处的同伴下手,尽情发泄怒意。
好在大皇子和二皇子是另外两个懂得缩骨易形的人假扮的,真正的丹顷和丹麟,已经携半数精锐,迅速前往西南,打算和当地盗匪联合,一起入攻大汤。
影一低头小声道:“就按陛下所说。”
话间,已有两位少女,脚步轻盈,匆匆而过,闪到汤唯身前。这两位衣着华丽,锦衣玉鞋,拉拉扯扯,羞羞怯怯,看向汤唯的目光殷勤而又饱含复杂的情绪。他们身后跟着两位年纪稍大的长辈,面容有三四分像,看上去像是她们的父亲。
“这两位便是秦为民和刘生。”宿白迁道。乍一见到昔日同窗,宿白迁还有几分高兴,暗地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陛下在这里。
秦为民和刘生见汤唯并没有被自己的女儿吸引视线,拍拍袍子,率先走到汤唯身前,行大礼跪下磕头,涕泪涟涟:“皇上,臣竟然不知今日还能再见到皇上。”汤唯后退一步,他还是不习惯被别人跪。
周围百姓窃窃私语,面带不愤之意。已亲手将仇敌千刀万剐,他们心中的怒意已稍稍减低,但见秦为民和刘生当街跪拜,眼里又生出了阴毒怨恨,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似乎想下一秒就砸到他们脸上去。
萧良安道:“陛下,人手实在不足,不如将这两位大人一同带到官衙,协助办事。”
汤唯沉吟,片刻余光看到拿着手帕遮掩半张脸,欲语还迎的两名女子,忽然浑身打了个冷颤。他坚决道:“不了,朕相信你们二人不会辜负朕的旨意。”
他顿了顿,道:“若真是不行……”
“皇上,不可封他们为官,不可重用他们啊!”
话音未落,一名大嗓门的白衣莽莽撞撞从人群里跑了出来,一头跪倒在汤唯面前。
他眼含热泪连连磕头,声音恳切,看向秦为民和刘生的视线却狠怕异常,仿佛自己三代单传的独子独自一人在家,却被豺狼叼了去,而这豺狼就是秦为民和刘生。
这人一出现,秦为民和刘生就齐齐变了脸,脸色阴沉的要滴水,看这人的目光简直要杀人,活像里面有一头黑黢黢的妖兽,正不停地喷火,又像即将蓄势待发,看见猎物的猛虎,抓准时机就要将它扑倒,撕破喉咙。
他们想说什么,汤唯却制止住了他们,饶有兴味:“你叫什么?又为何这么说?”
沙河城还算附近州府中最为较为繁荣的一个,城里的长街街铺了青砖,此刻染了那群西戎人的残血,变得脏污不堪。他跪在雪地里,磕头高呼:“皇上,这两位都是贪官,皇上不可重用他们。”
说话间,牙关直打颤,他还是第一次面见圣上,感到害怕也情有可原。虽然身体看着像打摆子,他还是挺直腰杆,努力把话说完。
“回皇上,草民名阿大,是这沙河城的工匠,这位秦官人和刘官人刚来沙河城时,我刚在沙河城开了一家自己的铁匠铺,专门做些打铁买卖的营生,皇上您也知道,世间三苦,打铁磨撑船磨豆腐,我这日子过得苦,秦官人和刘官人来之后,我这日子倒好过了很多。”
“但也就那么一段时间!”阿大咬牙切齿道,发黄的几颗蛀牙被他咬的吱呀作响,浑浊的双目却前所未有的明亮,带着一股彻骨的恨意。他猛地往地上锤了一拳,哑声道:“刚开始一段时间,他们还为沙河城做了几件实事,沙河城的百姓都很感激他们,纷纷赞说不愧是从京城流放过来了的好官。不过一段时间后,他们就性格大变,整日开口闭口就是钱,若没有钱,就巧立名目把你的铺子砸了,人发卖了,通通送去西域,我们日子本来就过得难,这样下去可怎么办?”
“沙河城刺史和他们是一伙的,草民经常瞧见,亲眼瞧见!这两位狗官频繁出入刺史的府上,和他饮酒作乐,歌舞连连,没人能管得了他们,连好些正经出身的娘子都被他们抢了做妾。皇上,您看到的这两个,就是他们抢了西街豆腐西施家的丽娘生出来的,那还是二十年前的事,把豆腐坊的丽娘抢走后,还一刀劈了她男人的脸,在脸上留下好大一条疤,又被毁容,娘子又被抢,她男人就四处求官,从沙河城求到定远城,一路走一路求,那可是足足一百多里啊。求官不成,他心灰意冷,已经落草为寇,后来我们都没有他的消息。”
他的牙齿咬得吱呀作响,手也攥出了血,一字一句道:“我因为交税晚了些,被他们连人带铺砸了个稀巴烂,至今我的手指还不能屈伸。失去了打铁这项收入,我的日子过的就更惨了。”
他举起手,果然上面几根手指不能屈折,似是被人用硬物打烂,又无法及时得到医治,就连骨带皮地粘合生长在一起,丑陋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