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中岛凛绘轮休的假期里,她几乎都会上山,坐在这张桌子前,陪这个长不大的女人看书喝茶。
明明四天前自己准备下山的时候,现在这个满嘴委屈的女人,还从背后环抱她的腰不让走。
她身为弟子又担心稍微用点力气会伤到自家教习,也就只能看着自己的衬衫被这个长不大的树袋熊生压出几道很难烫平的褶子。
如今这女人倒还有心思扮作空闺怨妇了。
想到这里,中岛凛绘走到矮桌对面,直接抽过一张垫子,端正地在教习对面跪坐下来。
“那能一样吗?你上次来只是为了吃我做的和果子。”
羽生真纪撇了撇嘴,把手里的铁箸往炭盆边上一丢。铁器碰在盆壁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你这没心肝的小木头,知不知道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她把双手齐齐拢进宽大的袖口里,下巴微扬,将那对好看的眉眼高高抬起:“照四天算下来,你都有十多个秋没来看我了。”
中岛凛绘绷着唇角,心底暗自叹了口气。
跟她吵,赢了就要被撒泼打滚赖过去,输了还会被这种笨蛋反过来嘲笑嘴笨。
这绝对是天底下最亏本的买卖。
“过几天我会再来陪您。”中岛凛绘主动选择了投降。
“这还算句能听的人话。”
一得到承诺,羽生真纪眼底那种假装出来的埋怨才收了个干净。
她将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提起一旁烧开的铁壶。手腕稍翻,将热水打着圈注入面前那个陶壶里。
“你这根小木头,只有在外头遇事了才会主动来找我。说吧,又遇到什么问题需要教习出马了?”
中岛凛绘也不绕弯子,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那个事先封好的塑封袋。
她屈指压住边缘,将袋子顺着漆面滑到羽生真纪手边。
“我遇到两封有点奇怪的信,麻烦教习帮我看看上面的字迹。”
羽生真纪将沸水截断,把铁壶墩回火盆上,目光落在那两张叠在一起的信纸上。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反而先将泡开的茶汤均匀滤进两个茶盏,这才紧着塑封袋,扫视上面的墨迹。
时间在热茶往上飘散的缭绕烟气里逐渐推移。
“放以前我可要打你板子了。”
羽生真纪眼皮一掀,眸光越过桌面,落在对坐挺拔的弟子身上:“这是御家流的写法。”
“御家流?”中岛凛绘长眉微锁,对这个过时的称呼感到陌生。
“是啊,算你今天运气好,碰到稀有动物了。”
“你仔细看看这个‘狱’字,还有这个‘警’字的收笔。”
羽生真纪将那个带字的局部推近了一些,手指隔着空气,沿着墨迹的走势虚虚划了一道半圆,轻声道:
“通常在下笔写竖画的时候,为了追求利落,很多人会使用‘悬针’的出锋一路拉到底。”
“而这人回锋这一下,处理得非常圆软,不仅没拖出芒刺钩,反倒在最后收起馀力的当口,轻轻压了个顿点上去。”
她把悬停的手腕一沉,端起靠自己面前的茶盏。
“这东西的祖宗是平安世尊寺流和室町青莲院流,后面演变久了,成了江户幕府抄发公文的标准字帖。”
“江户时期抄写的规矩多,所以就讲究一个不得罪人的‘和样柔润’。”
“像写到‘杀’或者‘死’这种本来就带着凶气的字,如果用平常的悬针去走,那就是气势外盛,被视为对主家的僭越。”
羽生真纪吹散茶汤表面的热气,低头浅饮一口。
“所以这帮写公文的人,习惯改用垂露落笔,讲究把戾气全扣在里面,收放不露气,才叫公文做派里的稳重。”
女人将茶盏重新搁在漆面上。
“不过明治维新以后,除开寥寥几个还守着这套传承的老古董,根本不会有哪个正常学校会教这种落后的规矩。”
“这种要靠时间堆出来的习惯,只能是那种从小就跟在青莲院系的老派师父身边,挨着板子学过多年才能养出来。”
话音刚落,羽生真纪身子往后一撤,坐直脊背,将双手交叠在腿面上。
她歪着头,目光在桌子对面那个端坐着的弟子身上转了一圈。
“不过呢,我也见过某些从小跟着教习练过多年的弟子,整日忙于他事,现在再让她提笔,大概也只能写出不入眼的东西咯。”
中岛凛绘僵了一下,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微不可察地收拢了半寸。
这哪里是在说别人。
分明就是借着这个由头指摘她从警之后便荒废了笔墨,好久都没有静下心来练字了。
在书道造诣上完败的警部补无法反驳,只能装作是个又聋又瞎的面瘫哑巴,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
贴近唇边浅浅吹了一口气。
杯中暗黄的茶水被这一吹,表面圈出一圈轻微的涟漪,很快又撞上杯壁,散得无影无踪。
见往日眼高于顶的弟子只能靠喝茶掩饰吃瘪的窘态,羽生真纪眼底的笑意终于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