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琼花让他坐他就坐,让他伸手他就伸手,迷迷糊糊沾牙粉刷了牙,用帕子擦了脸。
今天外头甚冷,琼花怕自家哥儿冷着,给他穿得厚厚的,又知哥儿爱漂亮,厚而不美的棉都藏在里面,外穿锦缎水红桃花纹的贴里,又套上件雪白合领半袖长衫,袖边与领口还缝了一整圈兔毛,看着就暖和可人。
后又将头发束了网住后,戴了块方巾,穿上双元宝纹云履,这样便好了。
琼花拉着哥儿出了房室,连葑正负手看天,转过身来,见着连酲一身华服,懒散拖沓,无奈摇头,“你如此受不得苦,若家中供养不起,可怎么得了?”
连酲打着哈欠,“大哥话真多。”
连葑:“我若是外人,你便是使了银子与我,我也不消说你。”
连酲垂头丧气走在连葑后头,“大哥你是不知,六弟非要我陪着才肯睡着,我这几日都在他房室待到子正才回蓬莱阁,真真是苦杀我也。”
连葑识破他,“莫贫,岫声几时那么晚歇下过?”
“大哥你便是偏听偏信,岂知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能全信?”连酲眼也不眨的辩白。
连葑气乐了,“看来母亲说得对,敏孜如今是越发涎脸涎皮了。”
“母亲背后怎的如此摆说人?”
“母亲说你两句也可得。”
可个屁,他这明明是机灵,是聪明!
聊将这一会儿,连酲的瞌睡也醒了八成,他跟着连葑在串廊过桥,好些都是他未曾转悠到的地方,终于是到了一处异常宽敞风雅的院落之中,此院落的房室居于正中,四面檐壁相通,似乎通往不同的宅邸。
“你以前冲撞过梅先生,这回我说服他老人家,可是下了好一番功夫,待会儿你可要恭恭敬敬地跪下,捧上束脩,称一句先生。”连葑说完,他身后的小厮已经抬着拜师贽礼往旁边去了。
连酲听了嘱咐,跟着连葑进了屋,却猛然一愣,怎么这么多人?
好吧其实人也不多,赶不上他们大学的运动会,但也有123456……将近二十个来个人,男女分坐两边,他们中的一半人恍若未觉,仍自写画,一半人则朝连酲身上张望着。
席末的青衣郎君单手掩着嘴,使劲给连酲抛眼色,“敏孜~~~你可算是回来上课啦~~~~”
连酲往身后看了一眼,糟糕,虎丘是小厮,这会儿进不来,正跟其他公子小姐们的小厮丫鬟站在外边呢。
连酲便直接不理那人,由连葑领着他,走到了堂上的白须老者前面。
连葑扫了连酲一眼,连酲便乖觉地拎起袍子,跪下了。
连酲跪了很久,地板的冰凉从手心传到脑门然后传进脑子里,堂上才传来老者的声音,“我上回同你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连酲不知道,不过估计原身也不记得。
他便答:“还望先生提醒。”
“食无求饱,衣无求贵,方可入学求教,你今日为何又来污我的眼啊?”老者摔下手中书卷,表情嫌恶。
堂里所有人瞬间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连葑作揖正要帮弟弟解释,连酲却擅自直起了身,一脸质疑,“先生这话好生蹊跷,吃不饱,穿不暖,何以进学?”
他连珠带炮不停,“若先生以为受尽苦楚方能悟得所学,那先生在此作甚?既然先生怀理如此,又为何坐于堂上,何不剥衣出去,予以学生一个典范楷模?”
老者拍案而起,“纨绔斗筲,不值一数!”
连酲眉眼明艳锋利,“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还望先生解疑,为何言行不一?”
“巧言令色,鲜矣仁。”老者接着又言朽木不可雕也。
连酲从地上起来,已是十分不屑一顾,“爱雕不雕。”
连葑甚至还没回过神,弟弟就已经丢下束脩,甩手走了个干净,剩下老者在堂上破口大骂。
“吾弟尚幼,还望梅老海涵。”连葑躬身作揖,万分抱歉道。
老者已经气得眼前发昏,他由两个学生搀扶着,却不忘对连葑道:“非涵养,不足以培其源,非省察克治,不足以去其累。”
又望向课室剩下众人,喃喃不停,“莫效此儿,莫效此儿……”
而后,话未讲完,老者就忽的白眼一翻,晕了过去,场面瞬间大乱。
此事很快就传将得满府皆知,梅老还已收拾了行李,打算罢课回乡,蓬莱阁的院门被破开,几个人高马大的小厮和气势汹汹的婆子闯进来,推开上前来的虎丘和琼花,将连酲直接带走。
这是连酲过来后的第一次发自内心的不爽,他没有反骨,只是为何连话都不让人说,说了就成了罪,他也不理解,吃不饱穿不暖还怎么上课?那老东西怎么还穿那么厚!
可被带到了兰园,看着靠在椅子里大喘着气的张氏,他又不好把心里话说出来,他还不想把对方给气死。
“大不了再请个先生。”
连葑在一旁欲言又止。
“你当先生是河里的水山上的木头随便就能捡了来?”张爱莲发了怒,她手指紧紧攀着桌沿,脊背弓起,“若是自家学堂也就罢了,这是几家合力举办的学堂,因你罢课,你当如何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