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簿上有他的信息,叫陈霜。
一个有点秀气的名字。
他死时被作践得很惨很脏,这会儿连皮囊带衣服一盆火烧了,变成鬼影,反倒干净一些。
陈霜低头看着自己烟雾般的身体,茫然问:“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元叔安慰:“变鬼了,不超度的话,就一直这样。”
陈霜:“……”
他显然被吓到了,连忙看向虞青:“那,那您能超度我一下吗?”
虞青:“……”
虞青:“我不会。”
陈霜:“啊?”
元叔作为发言人代行解释:“你供他的时候应该听说过,画皮只管屠戮,不管其他。”
陈霜:“确实知道。”
但也没想到,真就一点不管啊?
这新鲜出炉的小鬼看起来要哭了:“那我该怎么办?”
元叔:“得空找个神婆。”
陈霜:“我不知道去哪找。”
虞青:“慢慢找。”
陈霜:“……”
眼看那位极其矜贵的鬼神转头要走,陈霜洇满血迹的地面,连忙问:“我、我能先跟着你们吗?我不想呆在这里。”
冷心冷情的画皮先生心说你吃碎纸吗?吸溜死人吗?会翘尾巴骨吗 ?如果都不的话,我带着你有什么用?
他并不是耐心很好的人,正要斩钉截铁地拒绝,转头却见陈霜泫然欲泣的脸。元叔可能年纪大了,也在那陪着潸然泪下。
就连小骷髅都在他肩上一颤一颤,不知装个什么劲。
虞青:“……”
他拧眉看向骷髅小猫白森森的脸:“你以前不这样,跟什么脏东西学的?”
小骷髅歪头不解,“咪”了一声。
虞青看向陈霜,多说了一句:“我自己都不剩几天,你跟着有什么意义?找神婆去。”
说完,他转身便走。
陈霜一愣,看着那位鬼神高挑好看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如同传闻一样。
传闻说,鬼神画皮容貌俊美,杀人如麻,骸骨底下没有心。
倒是元叔摇了摇头,冲新鲜小鬼说:“那你自己保重吧。”
陈霜茫然:“为什么说不剩几天了,不剩几天是什么意思?”
元叔叹息一声,答道:“你是岛城最后一个供奉他的人。”
岛城的神明都有一本信徒簿,簿子上的信徒许过很多愿。他们每帮活人实现一个愿望,信力就更强一点,信徒也会增添一些,由此越扩越多。
但虞青不同。
他的信徒簿上从来只有寥寥数人,几乎只减不增。
陈霜是最后一个。而许愿的那个瞬间,他正在死去,不算活人。
所以,当虞青帮他杀完两个凶手、了却心愿时,他的信徒簿没添新人,最后一个名字也就此消失。
倘若没有信徒,这位神明也会跟着消亡。
庙宇会破败坍塌,神像会风蚀毁损。
整个消亡的过程,只用两天。
……
*
受这消亡过程影响,虞青很困,叮嘱了元叔一句“你去留随意,别来卧室”,便睡过去。
他在睡梦中依然有着无可消解的厌烦。
一切都索然无味。
都说神明无梦,但他在睡梦里仍有感知。
他能感知到消亡的过程,庙宇在岛城终年不停的雨中破败腐朽、摇摇欲倾;巨大的裂痕顺着神像蜿蜒而上;甚至还有碎石扑簌掉落的声响。
由此不知过了多久,他在消亡中忽然听到一句:“不打算醒了吗?”
那道嗓音还挺……嗯,不算难听。
像尘埃弥漫下,穿过神像裂隙的风。
似乎来自于他的身体,却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
在意识到这点的瞬间,虞青猛地惊醒。
他起床向来不痛快,满脸不爽,却在睁眼的一刻,睡意全无。
因为他看见自己枕边,堆了一大堆纸。
准确来说,是折纸。
仿佛有人百无聊赖,抽了一张又一张洒金纸,折成了各种形状——兔子、猫、狗、鸟、鱼,甚至还有松树和玫瑰。
那纸不算厚,隐约可见里面有字。
虞青想起前天被撕碎的字条,脑中有了很坏的预感。
他面无表情坐起身,拆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发现里面果真有字。
每张都是熟悉的龙飞凤舞,随心所欲,完全不按线格,非要斜着写!
但更恼人的,是里面的内容。
^ ^:我看到了被你扔进垃圾桶的字条,撕得真碎。
^ ^:你看上去很不高兴,如果是我引起的,那我很抱歉。
^ ^:你或许不愿相信,但出于绅士和礼貌,我还是想提醒你,我不小心占用了一下你的身体。
^ ^:真的很不小心。
^ ^:但我能占用的时间总是很短,而且始终出不去这个房间。每次不论我走到哪个角落,再占用时,依然还在床上。漂亮朋友,你是被床封印了吗?
^ ^:你的骷髅小猫倒是很可爱,自愿跟我玩了一会儿,只是总爱哈气。很可惜,它不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