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两道身影立在掖门前,死死盯着叶府马车离去的方向,目光阴沉无比。
邺明衡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将翻涌的恨意压回眼底,冷哼了一声,“且容他再得意几日!”
邺明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来日方长。”
二人登上华盖马车,邺明川提点堂弟:“叶家那小子的心思,怕是比他那张脸还精巧,明日且把你的急躁性子收一收,切莫让人抓住把柄。”邺明衡抿着唇,齿关紧咬,一言不发。
邺明川皱眉,声音沉了几分,“明衡,东宫里容不得你撒野,成大事者,岂能逞一时之快?”
邺明衡闭了闭眼,终是长叹一声。
邺明川语气稍缓,语重心长道:“你们这一支的前程兴衰,如今大半都身系与你,不要任性。”
邺明衡点了点头,靠在车厢壁上,心里十分疲累。世人都爱说宗室王公,只觉个个金尊玉贵,他们又哪里知道,宗室也分三六九等,云泥之别。
有爵宗室自然是“王公”,每日锦衣玉食,好不逍遥,而余者闲散宗室不过顶个虚名,每年领些粮饷俸银,空有尊贵血脉,遇上得势的臣子都要退让三分。堂哥邺明川家里便是如此,一代代降等袭爵,到了第五代他父亲,已只是个郡公,禄米区区五百石,如今堂哥身上并无爵位,在宗室中不过是个白身,境着实尴尬。
而他.………则更不济些。
他的曾祖父当年一时糊涂,卷入一场□口,致使他们这一支被革出了宗籍,如今空有皇姓,连俸禄都无,在宗室中处处低人一等。几十年来,他们这一脉早已坐吃山空,全仰仗几房近亲倾力周济,才勉强维系住宗室子弟应有的体面。可这终究不能长远,族中长辈无时无刻不盼着能重归宗谱。
前些时日,圣上为新太子遴选东宫舍人,几家近亲叔伯牟足了劲代为奔走,银子不知泼出去多少,终于有能在御前说上话的郡王代为进言。圣上念及他家祖上随驾亲征的功绩旧情,特开天恩,许诺会留两个舍人名额予他们这一支。
消息传来,族中长辈无不喜极而泣,日日于祠堂焚香祝祷,只盼他们兄弟能把握这天赐良机,侍奉好太子,待日后新君登基,降下隆恩,重录宗谱。不料圣旨颁下时,东宫舍人的名额却生了变数!宗室名额竞被削去一个,反倒添了一个给外臣子弟,正是那户部右侍郎之子,叶勉!宗室减了名额,自然要从他们这一支中剔除,他同胞的亲弟弟转眼间就被除了名,打击下连日闭门不出,愈见消沉。族中长辈虽愤懑难平,却也无计可施。祖母以泪洗面,日日在家诅咒叶勉,甚至偷偷请了巫蛊,用槐木刻了人形,将他的名字用朱砂写在上面,夜半时分在后院焚烧念咒。
耶明川看堂弟牙关紧咬,就知道他又在想名额被夺之辱,他心里也暗暗叹了口气,若是没出这变故,他们兄弟两个人同在储君跟前效力,重录宗谱本该是十拿九稳的。
耶明川靠在车厢壁上,目光投向窗外。
暮色中的京城华灯初上,各府接引的灯笼汇成一片,映在他眼中却只余一片清冷。
其实这一日下来,他又何尝好受过?不过是凭着与生俱来的高傲,强撑着宗室子弟摇摇欲坠的体面。
那个叫池孝炎的,尚存几分礼数,知道尊卑进退。可叶勉和柳京轩,那两个外臣之子,竟敢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这般明目张胆的轻慢,直刺的他胸中气血翻涌。
耶明川疲惫地闭上双眼,车窗外喧嚣的市井仿佛隔着一层纱,脑子里却一遍遍地过着叶勉身上的一枚压襟黄王玉…玉身澄澈如蜜,光线映耀下,泛着膏脂般的酥润红光,光华内敛,却让人无法忽视。这等品相的黄玉古璜,已非银钱可以衡量。当年祖父败家,痴迷金石,为寻一方相近成色的黄玉作私印,折损半数积蓄,最终也只得了一小块料子,至今仍珍藏在书房多宝阁最上层,等闲不示于人而叶勉却只将它当寻常物,用一根银线随意系于腰间蹀躞带上,半点不见珍重。
耶明川只觉得一股酸涩直冲喉头,连带着今日被外臣们轻慢的种种,叶勉漫不经心的拱手,柳京轩毫不掩饰的脾睨,此刻都化作淬了毒的细针,一根根扎进他赖以维持的体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