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祺昀了然,抬步就朝岸边过去,径直要下水。
然妇人却慌乱出声拦阻:“郎君这是做什么?”
温祺昀歉疚朝她一笑:“我惊了娘子,害娘子没了发梳,自然要下去捡回来。”
“这如何使得?这山里的溪水寒凉,贸然下水会伤了你身子的。”妇人眉聚担忧,
“再说了,那梳子是个小物件,掉进去怕是早就顺水流走了,哪里还找得回来,何必白受一场冷呢。”
说着,她又低眸回避:“郎君莫要再管了,我自下山去再买就是,如今这般,你我……孤男寡女,实在不宜,郎君快些离开吧,只当你我从未相见。”
说着,她把一旁石上的钗环拿起来,缓步往放着斗篷风帽的布单处走,放好了钗环,俯身拿起斗篷披上。
方系好斗篷的细带,如愿听到身后微促的踏雪之声。
“娘子……!”身后年轻男人轻唤。
薛盈艳回首,怯含情似望又敛:“郎君,还要做什么?”
温祺昀踌躇难言,只知不舍她走,可对着这样柔弱良善的女子,多年的礼教又不允许他出言冒犯,询问她家住何方,是何名姓。
他未曾婚娶,家中因数代前曾家道中落、复起无比艰辛,家规便异常严苛,不允族中子弟留恋女色、荒废功业,成婚前不能蓄养通房、妾室,是以他也未和女子亲近过。
一时欲进知道不该,思退又实在难舍。
此刻方知何为心焦如火,却无可奈何。
最后,他匆匆解下腰间的一只锦囊来,奉递向面前的妇人。
“今日惊吓娘子,非在下本意,害娘子丢了发梳,在下也无以为偿,微薄银两,还请娘子收下,权当我赔罪了。”
谁料这却将妇人又吓了一跳:“郎君不可,我那梳子不过十数个铜板的物件,哪里用得上这样赔礼,再说了,郎君想不是寻常男子,何苦要和奴家这样身份的人赔罪,郎君别拿奴家寻笑,快快收起来,今日是阴差阳错,郎君别放在心上,快些走吧。”
温祺昀见她避他如虎的样子,心下既叹用这俗物确实玷污了她,又焦灼不愿让她真厌恶他。
听到她说与他身份有别,更是心中酸软生闷。
于是上前两步,速速俯身,将手中锦囊放到那食单边缘,然后再退开,复又拱手:
“娘子何出此言,对便是对错便是错,我自幼熟读圣贤之书,自知今日对娘子实在冒犯,若是娘子不收,在下于心难安,不过是些身外之物,娘子权且收下,我也好安心离去。”
“你……”妇人欲言又止,好半会儿,才好似无奈地叹气,
“郎君如何这样认死理,非要奴家收了不可?”
温祺昀依旧不动,便是默认。
如此对峙,寂静少顷。
倏地,他耳中听见一阵水液淌入杯器的响动,再片刻,直视面前雪地的目光中,忽地出现一袭柔软裙边,紧接是更多。
下一瞬,面上恍惚扑来一阵缠绵香风。
温祺昀猛地抬起头,瞳中紧缩。
妇人款步至了他近前,纤雪玉笋般柔荑端着一盏酒。
杯中酒滴珍珠红,再向上,是妇人不胜情水目,抬头仰望他时像是藏了千言万语。
“郎君行止真乃君子也,今日得遇郎君,奴家以为是幸事,”她轻声酥绵,好似往他耳朵里吹着气儿,
“相逢即是有缘,郎君赠锦囊与我,我却没有别的能奉送郎君,还请郎君饮了这杯薄酒,便是全了这段缘了。”
温祺昀喉间紧绷滚动。
他愣愣地看着她,手无需思考便已抬起,接过她递来的酒。
抵唇,仰首喝下。
若换在往常,这酒他入口便会觉得不适,这样的酒,就是他府中的管事也不喝的,然而此刻他饮下,却觉得是琼浆玉液、美露甘霖。
喝罢了这一杯,他却回不过神,依旧痴看着她,直到她忽地笑出声,细指从他的掌中剥回那酒杯。
她的指腹极度柔腻,抚在他掌指上,好似钻到骨深处的酥痒。
妇人拿回了酒杯,便转身回那布单旁,将布单上的东西收拾起来,放到一旁的挎篮中。
这时,遥遥地听见起此彼伏的呼唤,竟还有群马踏雪声。
“公子——”
“公子您在哪儿?”
“公子!”
“……”
温祺昀回身看去,只见身后,多匹骏马自远处梅林出来,其中有两匹,上面的人赫然是——
他旋即又猛地回头看向妇人,只见她此时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手中提起了那篮子。
她面上有些惊慌,显然也是瞧见远处正朝这边过来的队伍了。
妇人转身就急急朝不远处的另一片林子走去,然而走出几步,却又顿住,回首望他。
温祺昀眉心紧压,也朝她走出一步。
但最终,她没有说任何道别之语,只是向他柔浅一笑,旋即快步离去。
美人丽影愈行愈远,到最后,彻底消失在银妆世界间,就好似从未来过。
温祺昀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若不是唇齿间酒液的滋味尚存,他几乎要以为,方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