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仓皇,却像瘟疫一样在队伍中蔓延。
札牙笃没有回头。
他策马转身,随着中军缓缓退入山口。
只是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小王爷,今日之退,非败也。”
番僧策马随侍身侧,低声道:“他日我们再卷土重来!”
札牙笃没有答话,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条通往江州城的官道上,落在那些被马蹄踩碎的野草上,落在那些沾满露水的石头上。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听,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那邱白如此实力,非人力可敌。”
番僧续道:“今日即便填上这三万条命,也伤不了他分毫。”
“留得有用之身,来日方长。”
札牙笃沉默良久。
马蹄踏在山道上,嘚嘚作响,嘚嘚作响,像某种单调的节拍。
山道两旁是密密的树林,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有鸟在林中鸣叫,婉转而悠长,与那仓皇的号角声形成奇异的对比。
“来日……”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来日,拿什么杀他?”
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说出这句话。
拿什么杀他?
三万大军杀不了他,玄冥二老杀不了他,三渡神僧的金刚伏魔圈杀不了他。
他站在那里,站在那里任由你打,你都杀不了他。
番僧沉默片刻,缓缓道瑜伽秘:“老衲听闻,西域密宗有一门奇功。”
“若能习得,必能突破先天。”
“只是百年来,无人能练成。”
札牙笃闻言,猛地勒住马。
那匹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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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札牙笃浑然不觉,他只是死死盯着番僧,盯着那张苍老而平静的脸。
他回头,隔着晨雾,隔着重重山影,隔着那已经看不见的江州城。
良久。
“什么奇功?”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番僧垂目,声音轻得像风:
“无上瑜伽密乘”
“瑜伽?”
札牙笃眉头一挑,满脸疑惑。
但是,他也没有多言,只是默默撤了。
那三万精锐如退潮般,顺着山口涌回北方,马蹄声渐远,旌旗渐隐,最终消失在晨雾尽头。
他们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带走昨夜从大营里溃逃出去的那些元军。
那些被抛弃在营中的元军残卒,呆呆地望着北面山口,望着那面大纛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灰白色的天际线。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骂。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刀枪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刀落了。
枪落了。
盾牌砸在地上,闷响连成一片。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
那是个年轻的士卒,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
他的甲胄破了,半边身子都是血,有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
他跪在血泥里,跪在那些尸骸中间,低着头,一动不动。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黑压压的人头伏在地上,甲胄沾满血泥,脊背佝偻,像被抽去了骨头。
他们不是投降。
他们只是再也站不住了。
胡大海的骑军没有追击札牙笃。
不是不想。
是不能。
战马跑了整整一夜,又刚冲杀了一轮,许多马匹口吐白沫,四蹄打颤,已是强弩之末。
那些战马站在那里,浑身汗湿,肌肉抽搐,连打响鼻的力气都没有。
胡大海勒住缰绳,望着北面山口那道逐渐消散的烟尘,狠狠啐了一口。
“狗鞑子……跑得倒快。”
他没有下令追击。
而是拨转马头,驰向营地中央。
那里,邱白依然站着。
胡大海在距他三丈处勒马。
他没有立刻下马。
他坐在马背上,望着那道血污满身的人影,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