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陵客栈。”李忠垂手站在一旁,“城南那家,老周开的。”
“老周那个人,还算靠得住。”李孝谦睁开眼睛,手里一直转着的核桃停了一下,“货呢?”
“存进下关的仓库了,福叔带人守着。”李忠顿了顿,“老爷,那批货”
“我知道。”李孝谦摆摆手打断他,“镀金的,对吧?”
李忠没有接话。
李孝谦把核桃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慢说道:“那三十六个箱子,上面一层是大黄鱼,底下的全是铅锭,外面镀了一层金。
“总共加起来,真正的黄金不到两成。”
“老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批货到赣州?”
“到不到,看情况。”
他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上,水晶珠子在江风的吹拂下微微晃动。
“这批货是个钩子,有人想动李家的东西,不是一天两天了。”
“锦荣这一趟南下,明面上是送货,实际上是替我钓鱼。”
李忠沉默片刻,低声道:“老爷的意思是,内鬼在赣州那边?”
“不一定是赣州。”
李孝谦摇了摇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津市到赣州这条在线,李家养了多少人,少说有几百号。”
“这些人里,总有那么一两个,觉得那个位置配不上自己的本事,总想着走捷径。”
“所以老爷让少爷走公路?”
“不让他带着货物走一趟,咱们怎么知道居然有这么多人动了心思?”
他冷笑一声,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份电报扔在桌上。
电报纸上写满了字,是沿路各个站点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汇总。
李忠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扫了一眼,看见上面列着几个名字,都是李家在津市到江宁这条在线用了多年的老人。
“这些人都跟了老爷十年以上。”
“十年又怎样?养出来的不是忠仆,是白眼狼。我让人盯着他们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锦荣南下,正好是个机会,看看谁沉不住气。”
“老爷英明。”
“英明什么?”李孝谦哼了一声,靠在沙发背上,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养了这么多年的狗,咬起主人来一个比一个狠,这还只是路上的人,赣州那边,还不知道藏着多少。”
李忠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那少爷到赣州之后”
“照原计划走。”李孝谦摆了摆手,“货到了赣州,看谁伸手,伸手的砍手,伸头的砍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但李忠跟了他二十多年,知道老爷越是平静的时候,越是动了真怒。
“是。”李忠垂手应了一声。
“锦荣身边那个年轻人,就是那个姓陈的,你查了没有?”
“查了。”李忠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他。
“恩,才十九岁吗?比锦荣还小一岁”
“是。”李忠点了点头,“少爷二十,他十九,但看行事作风,不象这个年纪的人。”
李孝谦“恩”了一声,扶了下老花镜,继续往下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到最后,他把纸放在茶几上,摘下眼镜,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黑虎帮、码头帮、长乐帮、青帮”李孝谦低声念着这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在当地都是响当当的,“这小子手上沾了多少血?”
“保守估计,上百条。”李忠顿了顿,“但这只是推测,没有实证。”
“没有实证才是高手。”李孝谦拿起核桃慢慢转着,“能查到的,都是他想让人查到的。不想让人查到的,你连影子都摸不着。”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老爷说得是。”
“日租界那档子事,也跟他有关?”
“没有直接证据,但八九不离十。”李忠压低了声音,“当初少爷支持过他五百斤黑火药”
“前几天在火车上遇到梅山双凶,也是他出手解决的,据铁昆传回来的消息,梅山双凶在他手上没走过几招。”
李孝谦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随即又慢慢转了起来。
“锦荣这小子,看人的眼光倒是比他老子强。”
“行了,这个人不用再查了。杀星也好,煞星也罢,只要他对锦荣没有歹心,李家的门,永远给他开着。”
“是。”
“赣州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那边的人已经到了,就等着少爷的船靠岸。”
“让他们盯紧了,别打草惊蛇。”
李孝谦闭上眼睛,核桃在掌心里缓缓转动,“不急,还没到收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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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客栈。
李锦荣洗完澡出来,象是换了一个。
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抹了雪花膏,衣服换成了崭新的湖绸长衫,脚上蹬着一双黑皮鞋。
“陈墨!铁爷!”他推开二楼的门,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走走走,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