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武二年,四月二十日,辰时。
奉天殿。
晨光斜斜切进金砖地面。
在文武百官的朝服上,投下长短不一的阴影。
早朝的钟声馀音未散。
殿内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朱慈烺端坐龙椅。
明黄龙袍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芒。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
文官们眼观鼻,鼻观心。
勋贵们眼神闪铄。
互相交换着不安的神色。
凯旋大典过去一个月。
朝堂上的暗流,从未停歇。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司礼监太监王承恩,拖长了声音。
“臣,户部尚书倪元璐,有本启奏。”
一个清瘦的身影,缓步出列。
倪元璐五十二岁,两鬓斑白。
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手里捧着的,不是帐册。
是一摞沾着暗褐色血渍的状纸。
最上面几张,边角卷曲发黑。
那是干涸的血痂。
满殿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勋贵队列里。
英国公张世泽,眼皮猛地一跳。
倪元璐没有看任何人。
他面向御座,缓缓跪下。
将那摞血状,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自登基以来。
抄没逆党所得,共计一亿两千万两。
看似国库充裕,天下太平。
然臣执掌户部三月。
清查天下钱粮。
发现有一项支出。
如附骨之疽。
十年之内,必拖垮大明——”
他顿了顿。
声音陡然提高。
像惊雷炸响在大殿:
“那就是宗室俸禄!”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倪元璐不等有人打断。
翻开最上面那张血状。
字迹歪歪扭扭。
每一笔,都象是用血刻出来的。
“民女张刘氏,洛阳人士。
崇祯十四年大旱。
丈夫饿死。
家中断粮三日。
携五岁幼子,往福王府求施粥。
被王府护卫打断双腿。
扔出城外。
幼子哭求一口粥。
被护卫一脚踹中心口。
当场气绝。
民女爬行三日,至洛阳府衙告状。
知府不敢受理。
当夜,民女咬破手指。
血书此状。
悬梁自尽。”
他念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象铁锤。
砸在寂静的大殿里。
“这还只是开始。”
他又翻开第二张。
第三张。
第四张。
“河南福王朱常洵。
占洛阳良田四万顷。
王府庄园,连绵三百里。
崇祯十四年大旱。
洛阳百姓易子而食。
人肉每斤卖三十文。
而福王府内。
养鹿三千头。
每日所费饲料,可活百姓千人。
李自成破洛阳时。
守将请福王出银犒军。
福王曰:‘吾无银,有银亦不与贼。’
城破,福王被烹。
百姓分食其肉。
称‘福禄宴’。”
“其子朱由崧,逃至南京。
仍占田两万顷。
岁入租米八十万石。
占河南一省赋税三成有馀。
去岁河南水患。
灾民百万。
朱由崧颗粒未出。
反加征租米三成。
逼死佃户七百馀户!”
“湖广楚王朱华奎。
强抢民女一千二百馀人。
充作王府婢女。
稍有姿色者,纳为妾室。
玩腻后,或转赠下属。
或卖入青楼。
有烈女不从。
被活活打死。
尸体扔进长江。
武昌城外三十里江段。
三年来,捞出女尸四百馀具。
皆被麻袋装石,沉尸江底。
当地百姓,称那段江面为‘胭脂水’。
称楚王为‘江神’!”
“山西晋王朱求桂。
为扩建王府园林。
强征民田三千亩。
挖百姓祖坟三百七十二座。
尸骨曝于荒野。
任野狗啃食。
有百姓哭诉。
晋王命人割其舌,挖其眼。
悬首城门三日。
太原知府张明远受理此案。
三日后,暴毙家中。
全身无伤。
唯口鼻流血——
是中毒而亡!”
倪元璐的声音,越来越高。
最后,几乎是嘶吼。
“全国宗室,在册者三十八万七千六百五十四人!
每年俸禄银八百二十万两。
米二百四十万石。
占朝廷全年赋税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