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日,子时,钱塘江江面。
浓雾如厚重的棉絮,死死裹住了整条江面。
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江水拍击船身的轻响,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王之仁站在船头,手中紧握刀柄,指节因用力而绷得发白。
身后,三百艘快船如幽灵般滑行在江面,船浆裹了棉布,划水声几不可闻。
每艘船上都堆满了火油、柴草,水手们摒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破了这浓雾里的杀机。
“总兵,已过江心。”副将凑到耳边,声音压得比蚊鸣还低。
王之仁点了点头,眼中骤然燃起疯狂的火光。
朱以海只让他试探——可他偏要立这不世之功!
只要烧了明军粮道,朱慈烺十万大军便要不战自溃!届时他便是挽救江南的第一功臣,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全速前进!”他压低声音,咬着牙下令。
三百艘快船骤然加速,船身破开浓雾,向着上游明军粮道方向,疾驰而去。
船队刚驶出三里——
“轰!”
一声炮响,骤然撕裂了浓雾的死寂!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炮火连成一片,刺目的火光瞬间映红了半边江面,也映亮了王之仁骤然惨白的脸!
“中计了!”副将撕心裂肺地嘶吼。
王之仁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只见浓雾之中,数百艘明军战船从两侧包抄而来,船头炮口不停喷吐着火舌。
炮弹呼啸着砸进鲁王军船队,木屑纷飞,火光冲天,惨叫声瞬间撕破了江面的平静。
“转向!快转向!”王之仁拔刀嘶吼,声音里满是惊惶。
可已经晚了。
明军战船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前方,是横亘江面的铁索拦江,死死锁死了去路;
两侧,是喷吐火舌的炮舰,炮火如雨,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后方,不知何时也出现了明军的船队,彻底堵死了退路。
“放火船!撞过去!”王之仁红着眼,状若疯魔地下令。
十几艘火船被瞬间点燃,火舌卷着浓烟,顺流冲向明军船阵。
可明军早有准备。
二十艘哨船如离弦之箭冲出,长竹杆、钩镰枪齐出,稳稳将火船纷纷拨向两侧。
火船在江心打着转,最终燃尽沉没,连明军船身的边都没碰到。
“总兵!我们被包围了!”副将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王之仁放眼望去。
三百艘快船,已然陷入重重包围。
炮火如雨,不断有战船被击中,燃起熊熊大火,水手惨叫着跳江,冰冷的江水瞬间吞噬了无数生命。
江面上到处都是破碎的木板、漂浮的尸体、挣扎的落水者,鲜血染红了船下的江水。
“突围!向北突围!”王之仁拔刀嘶吼,亲自掌舵,旗舰调转方向,向着北岸猛冲。
又是一轮炮火齐鸣。
“轰!”
一枚实心弹正中旗舰船舷!
木屑轰然炸开,王之仁只觉得胸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低头看去——一枚锋利的铁片深深嵌进胸膛,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身前的甲板。
“总兵!”副将疯了一样扑过来。
王之仁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大口血沫。
他死死抓着副将的手臂,眼中满是不甘与绝望,最终手一松,身体向后倒去,坠入了冰冷刺骨的钱塘江。
“总兵死了!”
“逃啊!快逃啊!”
旗舰沉没,主将战死,鲁王军水师瞬间彻底崩溃。
三百艘快船,最终只逃回去了七艘。
同一时间,绍兴鲁王府。
天还没亮,大殿里已灯火通明,烛火疯狂摇曳,映着满殿文武惨白的脸。
朱以海瘫在“龙椅”上,脸色惨白如纸,手里攥着刚刚送到的急报,浑身抖得象秋风里的落叶。
“三、三百艘船……只逃回来七艘……”他声音嘶哑,眼中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王之仁……尸骨无存……”
“轰”的一声,他把急报狠狠摔在地上,状若疯癫地嘶吼:
“谁让王之仁擅自夜袭的?!谁让他去的?!”
殿内死寂。
黄鸣骏、张国维、钱谦益等文武重臣,一个个低着头,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官袍,连大气都不敢喘。
“说话啊!”朱以海拍案而起,歇斯底里地咆哮,“明天天亮,朱慈烺就要总攻!拿什么挡他的重甲兵?拿你的脑袋去挡吗?!”
“监国息怒……”黄鸣骏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
“息怒?”朱以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水师没了!钱塘江天险等于没了一半!你们说!现在怎么办?!”
“监国,事已至此,唯有死守!”黄鸣骏咬牙道,“把所有兵力压到滩头,与明军决一死战!退后者斩!”
“死守?”钱谦益猛地抬头,红着眼嘶吼道,“黄鸣骏!当初夜袭是你点头的!现在水师全折进去了,你又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