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六日,绍兴,鲁王府。
曾经冷清的鲁王府,此刻张灯结彩,披红挂绿。
红绸子从王府大门,一直挂到了正殿门口,在正午毒辣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虽然仓促,但黄鸣骏、钱谦益等人还是竭尽全力,把这场“监国大典”办得象个样子。
毕竟,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是他们押上全部身家的豪赌。
王府正殿,被临时布置成了“金銮殿”。
朱以海穿着一身匆忙赶制出来的“龙袍”——其实只是王爷的蟒袍改的,绣工粗糙,尺寸也不合身,穿在他瘦弱的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他头戴翼善冠,战战兢兢地坐在临时搬来的“龙椅”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把龙袍的领口都打湿了。
殿下,站着稀稀拉拉几十个“文武百官”。
都是黄鸣骏、钱谦益等人临时拉来的,有的是致仕的官员,有的是地方乡绅,有的是花钱买来的秀才举人。
一个个穿着不合身的官服,神色徨恐,眼神飘忽,站得歪歪扭扭,连最基本的朝班都站不齐。
殿外,是临时招募来的“御林军”。
不过是一群地痞流氓、佃户家奴,换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破烂号衣,拿着生锈的刀枪,队列歪斜,交头接耳,哪有半分军队的样子。
可黄鸣骏、钱谦益等人,却跪在殿前,一脸肃穆,仿佛真的在举行一场庄严的登基大典。
“吉时已到——”
司礼监太监——其实是黄府的老管家冒充的,尖着嗓子喊道,声音都在抖。
黄鸣骏深吸一口气,捧着一卷黄帛,走到殿前,展开,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宣读:
“臣等谨奏:自今岁国难,伪帝朱慈朗陷京师,先帝蒙尘,社稷危殆。伪帝朱慈烺,囚父纂位,软禁太上皇,屠戮宗室,残害忠良,倒行逆施,天人共愤!”
“臣等泣血叩告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今奉太上皇崇祯皇帝血诏,拥立鲁王朱以海为监国,改元绍武,统摄天下兵马,清君侧,诛伪帝,复我大明正统!”
“自即日起,江南六省,皆奉监国号令,共讨国贼朱慈烺,还天下以朗朗乾坤!”
“监国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内殿外,稀稀拉拉响起参差不齐的“万岁”声,混着风穿过廊柱的呜咽声,显得格外滑稽。
朱以海坐在“龙椅”上,手心里全是汗,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想站起来说两句,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还是黄鸣骏机灵,连忙高声道:“监国口谕:众卿平身!”
“谢监国!”众人起身,一个个神色古怪。
这场“监国大典”,怎么看怎么象一场闹剧。
可黄鸣骏、钱谦益等人,却已经红了眼。
他们跪在地上,磕着头,老泪纵横,仿佛真的看到了“从龙之功”,看到了江南半壁江山,看到了泼天的富贵。
“监国!”
黄鸣骏再次叩首,声音里满是狂热,“臣等已连络福建郑芝龙、两广军阀,江南六省士绅皆愿效死,可聚兵八十万!钱塘江沿线,已布防三百里,水师封锁江面,伪帝朱慈烺,插翅难渡!”
“臣请监国下旨,诏告天下,讨伐伪帝,光复大明!”
朱以海哆哆嗦嗦,从太监手里接过“玉玺”——其实是鲁王府的王爷印,在黄鸣骏早就准备好的“讨逆诏书”上,盖了下去。
“准……准奏……”
一场荒诞的闹剧,就此拉开序幕。
八月二十七日,南京,文华殿。
鲁王监国、江南六省皆反的急报,如同雪片般飞入南京,堆满了朱慈烺的御案。
殿内,文武百官肃立,个个脸色凝重。
李守鑅、黄蜚、刘文炳、卫时春等武将,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陛下!”
李守鑅大步出列,躬身行礼,“鲁王叛逆,江南六省皆反,钱塘江沿线已布防三百里,福建郑芝龙的水师也已出动,封锁东南沿海。伪监国朱以海号称拥兵八十万,声势浩大,臣请率先锋大军东进,一举荡平绍兴,擒拿伪监国!”
“陛下,末将愿为先锋!”
黄蜚也大步出列,声音急切,“鲁王叛逆,乌合之众,不堪一击!末将只需五万兵马,一月之内,定将叛逆尽数擒来,献于阙下!”
“陛下,臣等请战!”
武将们纷纷出列,群情激愤,铠甲碰撞的声响,在大殿里回荡。
文官们虽然没说话,但脸上也写满了担忧。
江南六省皆反,半个大明都乱了。一旦处理不好,就是天下大乱,烽烟再起。
朱慈烺坐在龙椅上,听着武将们的请战,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急报,脸上却没有半分慌乱。
他甚至,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弧度。
一抹冰冷,而又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
他拿起最上面那份急报——是锦衣卫送来的,详细记录了鲁王“监国大典”的全过程,包括那身不合体的“龙袍”,那群地痞流氓组成的“御林军”,还有朱以海吓得说不出话的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