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一日,苏州,拙政园。
江南入了秋,却依旧阴雨连绵。
雨打在笆蕉叶上,淅淅沥沥,敲得人心烦意乱。
钱谦益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烛火忽明忽暗,映着满墙的古籍字画,却没有半分往日的风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恐慌。
钱谦益看着南京送来的急报,手一抖,上好的景德镇青花瓷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茶水溅湿了他的绸缎袍角,他也浑然不觉。
“老爷!”
侍妾柳如是急忙上前,用手帕替他擦拭,却被钱谦益一把推开。
钱谦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指着急报上的字,手指抖得象秋风里的落叶:“他……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柳如是捡起急报,只看了一眼,也瞬间花容失色。
急报上,是朱慈烺在太庙前颁布的三道圣旨原文,字字如刀。
官绅一体纳粮。
清丈田亩。
追缴百年欠税。
每一条,都象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捅进了钱谦益的心窝。
钱家在苏州、松江、常州,有田三万五千亩。
其中两万八千亩,是隐匿的“黑田”,从未在官府登记,自然也从没交过一文钱税。
从万历年间开始,钱家累计欠缴的赋税,高达十八万七千两白银。
按照圣旨,他要么在一个月内主动上报所有田产,补缴十八万七千两欠税——这意味着钱家几代人的积累,瞬间倾家荡产。
要么,就等着锦衣卫上门,抄家灭族,田产充公,全家老小流放三千里。
没有第三条路。
“朱慈烺……这是要掘了我们江南士绅的祖坟啊!”
钱谦益瘫坐在太师椅上,老泪纵横,“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往死里逼啊!”
柳如是也是俏脸发白,低声道:“老爷,现在怎么办?主动上报田产、缴清欠税,咱们家就败了;不上报,就是抄家灭族啊……”
“报?怎么报?”
钱谦益惨笑,“三万五千亩田,一旦上报,按亩纳税,一年就是上万两银子!十八万七千两的欠税,就是把拙政园卖了,把库房里的古董字画全当了,也凑不齐啊!”
“更何况……”他眼中闪过深入骨髓的恐惧,“今天咱们服软,交了田,补了税,明天他会不会又找别的由头,把咱们抄了?左良玉、马士英的下场,你还没看到吗?二十三家乡宦,说灭族就灭族,一个活口都没留啊!”
柳如是沉默了。
是啊,那位年轻的皇帝,太狠了。
狠到让人骨髓发寒。
这时,管家连滚带爬冲了进来,声音都在发抖:“老爷!杭州黄阁老家派人送信,请您速去杭州,有要事相商!松江徐家、常州周家、嘉兴沉家也都派人来了,说天塌了,请老爷拿个主意!”
钱谦益浑身一颤。
他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八月十二日,杭州,黄府。
黄鸣骏的府邸,比钱谦益的拙政园更奢华三分。
这位万历朝的首辅,致仕后回到杭州,光是西湖边的别院就有三处,名下的田产、店铺、船队,数不胜数。
可此刻,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也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书房里团团转。
书房里烛火通明,十几支牛油烛烧得噼啪作响,映得满室亮如白昼,却驱不散众人脸上的死灰。
书房里,坐了十几个人。
松江徐家的家主徐孚远,拥有苏松一带最大的棉布生意,名下田产两万馀亩;
常州周家的周延儒,天启朝的首辅,田产遍布常州、镇江;
嘉兴沉家的沉犹龙,万历朝的工部尚书,江南最大的海商之一……
这些人,随便拎出一个,都是跺跺脚江南震三震的人物。
可此刻,他们个个面如土色,如丧考妣。
“黄阁老,您得拿个主意啊!”
徐孚远哭丧着脸,率先开口,“朱慈烺这是要咱们的命啊!官绅一体纳粮,清丈田亩,追缴欠税……这三把刀砍下来,咱们这些人家,全得倾家荡产!”
“何止倾家荡产?”
周延儒咬牙切齿,一拳砸在桌子上,“他是要抄家灭族!左良玉、马士英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咱们要是服软,下一步就是锦衣卫上门,把咱们全抓去南京,咔嚓一刀!”
“可不服软又能怎样?”
沉犹龙声音发颤,身子都在抖,“朱慈烺的兵有多厉害,你们没看到吗?左良玉五十万大军,六个时辰就没了!咱们手里无兵无将,拿什么跟他斗?不如……不如主动献田缴粮,求陛下开恩,至少……至少能保住全家性命啊……”
“放屁!”
黄鸣骏猛地一拍桌子,眼珠子都红了,烛火映着他狰狞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沉犹龙,你怕死就直说!献田缴粮?你知道咱们几家,加起来欠了多少税吗?光是万历朝的欠税,就不下三百万两!把咱们全家卖了也凑不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