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日,夜。
山海关总兵府临时辟出的签押房,灯火彻夜不熄。
牛油蜡烛的火苗,被穿堂风卷得微微跳动,把案上堆积如山的案卷,投在墙上,拉出幢幢鬼影。
入主山海关后,朱慈烺并未举行盛大的入城仪式,也未摆庆功宴。
他深知,军事上的胜利只是第一步。
如何彻底消化战果、厘清罪责、收拢人心、稳固防线,才是决定山海关乃至整个北疆未来命运的关键。
接下来的三天,他只专注于三件内核之事,雷厉风行,条理清淅。
第一件,审案定罪,铁证闭环。
以锦衣卫指挥使、兵部郎官、随军御史为内核的联合审讯组,在朱慈烺的亲自过问下,对包括吴三桂在内的所有被俘关宁军内核将领、擒获的通敌幕僚,展开了高强度、高密度的连夜突审。
每一份口供,必有画押。
每一条指控,必有佐证。
桩桩件件,条分缕析,形成了无可辩驳的证据链,完全匹配自三月末以来所有事件的时间线。
吴三桂与多尔衮密信七封。
从最初的试探、讨价还价,到最终的敲定细节。
信中用暗语写得明明白白:约定四月十五日开关献城,关宁军佯装抵抗吸引明军主力,八旗军侧翼突袭。
事成之后,吴三桂受封“平西王”,世镇云贵,而非最初许诺的辽东。
信中,甚至附有粗略的山海关防务示意图,以及关键炮位的标注。
联名效忠血书。
吴三桂逼迫麾下郭云龙、胡守亮、孙文焕等十七名内核将领,联名签署的“效忠大清摄政王”血书。
不从者,如一名不愿同流合污的游击将军,早已被他寻机暗害,尸骨无存。
贪墨通敌资金明细帐册。
从关宁军空额饷银、侵占屯田中,贪污所得白银四百二十万两。
其中超过二百万两,已由秘密渠道运往锦州清军大营,作为“投名状”。
剩馀部分,多被吴三桂及其心腹瓜分挥霍。
每审结一案,罪证供词便由书记官工整抄录三份。
一份留档封存。
一份以八百里加急,星夜送往北京,呈递太上皇崇祯御览,并明发京畿,昭告天下。
最后一份,连夜誊抄于大幅白纸,张贴在山海关四门、市集、粮仓等最显眼的公告栏上。
最初两日,城中军民,尤其是那一万八千馀名关宁军降卒,对公告内容还将信将疑,甚至有人认为这是朝廷的“诬陷”。
但随着一份份供词、一封封密信抄件、一笔笔帐目明细被公之于众。
尤其是那些熟悉的笔迹、印信,甚至涉及具体时间、地点、人物的细节不断被披露。
怀疑如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强烈的震惊、愤怒,以及被彻底背叛后的心寒与暴怒!
“狗日的吴三桂!他把咱们的炮位图都卖给鞑子了!”
在降卒怒骂的情节里,加一个断臂老兵的嘶吼:
“崇祯十五年,鞑子来犯!我带着弟兄们守西罗城的暗炮,鞑子就跟长了眼睛一样,第一炮就轰中了我们的弹药库!我三个弟兄当场炸成了碎块,我这条骼膊也是那时候没的!我原来以为是我们运气差,现在才知道!是吴三桂这个狗娘养的,早就把我们的位置卖给鞑子了!我们在城上拿命挡,他在背后把我们全卖了!”
“怪不得火铳弹药总是不足,粮饷老是拖欠,原来银子都让他拿去孝敬鞑子主子了!”
“胡守亮将军是被逼的?郭将军也是?这……这他娘的……”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降卒营中,更是群情激愤。
许多士卒想起战死的同袍,想起自己不明不白被推到绝境,对吴三桂及其内核党羽的恨意,如同野火燎原。
原本因战败被俘而产生的不安与抵触,迅速转化为对朝廷、对朱慈烺拨乱反正的感激与认同。
民心、军心,在铁证如山面前,彻底倒戈。
第二件,降卒处置,杜绝哗变隐患。
一万八千馀名关宁军降卒,被彻底打散重整,绝不允许任何原建制留存。
经过初步甄别,确认未曾参与通敌密谋、无特殊劣迹的普通士卒,约一万二千人,全部编入“整训辅兵营”。
每月发放足额饷银,专职修缮战火中受损的城墙、炮台、营房,收殓掩埋城外战场上双方阵亡将士的遗骸,分开安葬。
表现优异、心向朝廷者,逐步考核选拔,补充入边军或京营缺额。
有轻微胁从行为,如奉命在降清血书上按手印但未参与内核谋划,或曾有吃空额、欺压士卒等劣迹的中下层军官、老兵油子,约五千人,编入“苦役戴罪营”。
罚做修筑工事、疏浚河道、运输粮草等重体力劳作半年,以观后效。
确有悔改、立功表现者,可逐步解除惩罚。
剩馀千馀人,皆为吴三桂亲卫、心腹军官、或有明确通敌证据者,全部打入地牢,等侯最终审判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