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独臂颤斗着,伸出去,又缩回来。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军法官,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军爷!您没念错?”
“咱……咱一个降卒,一个从前的贼寇,也能领这五十两银子?也有抚恤?”
军法官面无表情,语气却掷地有声:
“陛下有旨,凡今日临阵将士,不分出身,只论战功!”
“你守住了阵地,斩了敌兵,这银子,就该你拿!”
“陛下以列祖列宗之名起誓,金口玉言,岂有戏言?”
刘三浑身剧震,呆立当场。
他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又看看自己残缺的手。
再看看周围,无数敢死营弟兄投来的、羡慕又震动的目光。
突然,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不顾腿上撕裂般的剧痛,以额触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随即,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把前半生所有的屈辱、绝望、不甘,全都哭了出来。
“陛下……陛下啊!”
“小人以前是贼,是寇,是条没人当人看的野狗!”
“可陛下您,拿咱当人看!给咱发这么重的赏!给咱治伤!”
“连咱断了手指,都记得给抚恤!”
“小人这条烂命,从今往后,就是陛下的了!”
“生生世世,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陛下的恩情啊!!!”
哭声悲怆,却带着新生的力量。
瞬间感染了周围所有敢死营的士卒。
许多人眼框发红,紧紧攥着拳头。
他们从前是闯营的降卒,是所有人眼里的炮灰、贼寇。
没人把他们的命当回事,更没人会给他们兑现什么承诺。
可今天,皇帝真的说话算话。
斩一个敌兵,就给四十两银子。
真的把他们当大明的兵,当人看。
这条命,卖得值!
唱名领赏,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
一份份赏银,被亲手交到士卒手中。
白花花的银子,从银箱中流出,流入那些沾满血污、却在此刻充满力量与希望的手里。
每发下一份赏银,军心便稳固一分。
对这位年轻帝王的忠诚与狂热,便增长一分。
那些先领到二两胜场赏银的士卒,各有各的模样。
有的小心翼翼,把银子塞进贴身的衣兜,生怕丢了。
有的忍不住和同伴低头摩挲着银锭,笑得合不拢嘴。
有的对着银子,又哭又笑,象个孩子。
但无一例外。
他们再望向龙纛下那道身影时,眼中只剩下最纯粹的敬畏、感激,与誓死效忠的狂热。
朱慈烺一直静静地站着。
看着。
听着。
看着那些质朴的士卒,因一份实打实的赏银,露出最真实的喜悦与泪水。
听着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万岁”,与毫无保留的效忠誓言。
当最后一份当场核验的赏银颁发完毕。
夕阳已经沉到了西山之巅。
漫天红霞,染红了整片天际。
朱慈烺再次走上高台。
面向台下,无数张激动、疲惫,却又充满希望的脸。
晚风吹动他的玄氅与发丝。
银甲上的血痕,在馀晖中泛着悲壮的光。
他缓缓开口。
声音清淅地传遍了寂静的旷野。
“将士们,你们都看到了,也拿到了。”
“朕说过,上阵杀敌,必有重赏,朕给了。”
“朕说过,负伤战死,必有抚恤,朕也应了。”
“朕更说过,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定鼎乾坤的力量。
“今天,你们用你们的血,你们的勇,你们的命,证明了这句话!”
“你们让天下人都看到了,我大明的将士,从来不是孬种!”
“是能撞碎叛军、击溃强敌的铁军!”
“是值得用真金白银、用爵位田亩、用一切荣耀去赏赐的功臣!”
“更是朕,朱慈烺,赖以守国门、安黎民、复河山的兄弟!脊梁!”
“兄弟”二字一出。
许多老兵,甚至是四镇的将领,都瞬间红了眼框。
古往今来,何曾有九五之尊,称阵前的士卒为兄弟?
“从今日起,从此刻起!”
朱慈烺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掷地有声。
“朕在此,向天地,向列祖列宗,再立一誓!”
“凡我大明将士,粮饷永远优先足额发放!”
“战功当场核验,三日内必兑!”
“抚恤内库直拨,绝无克扣!”
“你们为朕、为大明流血,朕,就绝不让你们和你们的家人,流泪!”
“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这,就是朕治军的铁律!是朕对你们的承诺!永世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