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四月十一日,辰时正。
熹微的晨光撕开东方的云层,却没能驱散通州大营上空,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铁与血蒸腾前的肃杀。
旷野之上,那座昨日刚刚垒就的三丈点将台,如同蛰伏巨兽的背脊,沉默地矗立于天地之间。
台上,那面巨大的明黄天子龙纛,在渐亮的晨光中,将盘龙的狰狞轮廓投在原野上,拉出长长的、沉甸甸的暗影。
“咚——!”
“咚——!”
“咚——!”
三声沉闷如远古巨兽心跳的战鼓,间隔良久,自点将台后方的高架鼓阵上响起。
声浪滚过旷野,压过了晨风的呜咽,也压过了十数万人屏息凝神下,那细微的衣甲摩擦声。
每一声鼓响,都让肃立如林的将士们,心脏为之狠狠一缩。
三通鼓罢,万籁俱寂。
只有晨风卷动无数面旗帜发出的猎猎声响,如同这片钢铁丛林,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大军列阵,已成。
点将台正前方,最核心位置:
八千重甲步骑,列成十个巨大的、紧密无比的方阵。
步兵居前,骑兵居后。
面甲低垂,八千双眼睛隐藏其后,如同八千尊来自幽冥的铁铸雕塑,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煞气。
他们是这柄战争之剑,最坚硬、最锋利的剑脊与剑尖。
重甲方阵之后:
一万京营新军,列成五个严整的矩形方阵。
燧发鲁密铳手在前,长枪兵居中,刀盾手护佑两翼。
京营方阵两翼及后方:
昌平、蓟镇、真保、密云四镇汇聚而来的两万八千边军战兵,按照各自的营旗、认旗,分列成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方阵。
甲胄新旧不一,兵器制式混杂,可经过昨日的震慑与整饬,此刻所有人都竭力挺直腰背,昂首肃立。
连日奔波的疲惫,心底残存的不安,都被死死压在肃穆的神情之下。
李守鑅、杨国栋、马岱、唐钰四员总兵,按品级肃立于各自镇营方阵之前,面向点将台,手按刀柄,面色凝重。
晨光落在他们紧握的刀鞘上,映出一道道紧绷的光影。
阵列最前沿,炮灰与开刃之位:
三万被俘顺军降卒组成的敢死营,被分割成上百个三百人左右的小方阵,如同棋盘上的弃子,散落在重甲方阵与京营方阵之间的缝隙与前沿空地。
他们装备最差,神情也最复杂。
恐惧、茫然,以及被逼到绝境后,那一丝靠杀戮换取生路的凶光,在晨光里交织翻涌。
每个敢死营方阵两侧,都肃立著全身披挂、手持长刀或强弩的督战队。
冰冷的目光如同刮骨钢刀,时刻扫视著这些“炮灰”的一举一动。
阵列最后方,沿官道向两侧原野延伸,直至视野尽头:
一万两千辅兵、七万民夫,黑压压地汇聚成一片几乎望不到边的人海。
他们停下了手中整备车辆、照料牲口的活计,所有人,无论推车的、赶马的、扛包的,都面朝点将台方向,肃然站立。
队列远不如战兵严整,可那被无形力量凝聚起来的沉默注视,同样构成了这场誓师,最磅礴也最沉重的背景。
近十六万人,列阵于通州旷野,鸦雀无声。
只有旌旗在风中卷动的猎猎声,甲叶偶尔摩擦的轻响,以及战马压抑的响鼻,点缀著这片令人窒息的、火山爆发前的死寂。
辰时一刻。
点将台侧方的通道打开。
李邦华、倪元璐等随驾文臣,李守鑅、杨国栋、马岱、唐钰等统兵大将,从各自阵列前快步归位,与京营、重甲营的各级高级军官,依次快步登台。
众人按文武、品级,肃立于点将台两侧预留的位置,面向台下无边无际的军阵,人人面色肃穆,胸膛微微起伏。
然后,通道处,那抹身影出现。
朱慈烺未著昨日那身亮银山文甲与明黄斗篷。
他换上了一身更加庄重、也更具象征意义的戎装:
头戴紫金冲天冠,冠缨垂落;
内穿玄色窄袖劲装,外罩一件猩红色的大氅,大氅以金线在背后绣了一头怒目圆睁、作势欲扑的插翅巨虎;
腰间束著玉带,悬挂著那柄天子剑。
猩红与玄黑,对比鲜明,在渐亮的晨光中,带着一种血与火交融的凛冽杀气。
他迈著沉稳的步伐,拾级而上。
猩红大氅在身后展开,如同流淌的鲜血,又如同燃烧的烈焰。
当他踏上点将台最高处,转身面向台下时——
恰好,朝阳完全跃出东方的地平线!
万道金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穿过清晨稀薄的雾气,恰好从他背后照射过来!
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一道耀眼夺目的金边。
那猩红的大氅在逆光中,仿佛真的熊熊燃烧起来,与身后那面沐浴在金光中、猎猎狂舞的明黄龙纛,交相辉映!
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凡人。
而是自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