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可带来的是十几幅典型的欧洲古典主义油画,有栩栩如生的人物肖象,有风景壮丽的自然风光。
京城的王公贵族和文人雅士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画作。画上的人物,皮肤的纹理、眼眸的光泽、衣服的褶皱都真实得仿佛可以伸手触摸;画上的风景,光影的变幻、空间的远近都精确得如同通过一扇窗户在看真实的景色。
一时间,马可的画展门庭若市,而马可本人也成了京城贵妇沙龙里最受欢迎的座上宾。
在无尽的吹捧和赞美声中,这位年轻的法兰西画师开始有些飘飘然了。他天生傲慢,又对东方的艺术一无所知,在他看来,那些挂在王公贵族家里的所谓“名家画作”简直就是小孩子的涂鸦。
那些山水画没有焦点、不分远近,山就是山,树就是树,杂乱地平铺在画纸上;那些人物画更是只有线条、没有光影,一个个都象是没有血肉的纸片人。
“你们东方的绘画根本就不能称之为‘艺术’。”在一次由某位侯爷举办的品鉴会上,喝多了几杯的马可当着众多大干名士和画师的面,毫不客气地发表了他的高论,“它缺乏对‘真实’最基本的尊重,它是原始的、幼稚的,是停留在二维平面的幻想。”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在场的大干画师们更是被气得脸色铁青。
“你这西洋蛮子!懂什么!”一位供职于皇家画院的老画师当即拍案而起,“我大干绘画重在‘神韵’,贵在‘意境’!岂是尔等只知描摹外形的画匠所能理解的!”
“神韵?意境?”马可夸张地大笑起来,“我看不过是你们因为画不出现实的样子,而给自己找的借口罢了!”
“你!”
眼看就要爆发冲突,主人家赶紧出来打圆场。但马可却不依不饶,他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挑战。
“口舌之争毫无意义,艺术要用作品说话。”慢地说道,“我,马可·波旁,在此向大干最顶尖的画师发起挑战。我们就以这侯府花园中的‘揽月亭’为题,当场作画,让大家来评判一下,到底谁的画更能代表真正的‘艺术’!”
这个挑战恶毒而又巧妙,他要用自己最擅长的“写实”来攻击大干绘画最不擅长的“写形”。这已经不是一场单纯的艺术之争,而是上升到了国家和文明的颜面之争。
挑战被接了下来。代表大干出战的是皇家画院的首席画师,被誉为“当代画圣”的顾恺之后人——顾长风。
顾长风是当世公认的山水人物第一人,他的画笔法空灵、意境悠远,一画难求。但即便是他,在面对马可那种照片般精准的写实技巧时,心里也完全没底。他知道,如果按照传统的画法,自己必输无疑,因为评判的是普通的、不懂“神韵”的观众,他们只会被那种极致的“像”所震撼。
就在顾长风愁眉不展、闭门苦思之际,他一个在格物院学习几何学的学生给了他一个主意。
“老师,我听说格物院的山长陆帅学究天人、无所不知,无论是天文地理还是机关术数,他都有独到的见解。或许他能有办法?”
顾长风将信将疑。画画的事去找一个天天跟钢铁机械打交道的元帅?这听起来有点不靠谱。但眼下死马当活马医,他也只能去试一试了。
在元帅府的书房里,陆渊听完了顾长风的来意和苦恼。他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让他将马可的画和顾长风自己的画都拿了过来,并排挂在墙上。
“顾大师,你看。”陆渊指着两幅画,平静地说道,“他的画象一扇精确的窗户,你通过它能清淅地看到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而你的画象一首优美的诗,你读它能感受到作诗的人在看到那个世界时,心里的情感和意境。”
“窗户和诗,哪个更好?”陆渊问道。
顾长风一愣,随即若有所悟:“它们……只是不同,并无高下之分。”
“没错。”陆渊点了点头,“但现在的问题是,那个法国人用他开窗户的技术来挑战你写诗的才华,并且他还限定了观众只能通过窗户是否干净明亮来判断谁输谁赢,这对你很不公平。”
“那……我该如何是好?”顾长风问道。
“很简单。”陆渊笑了笑,“既然他要比开窗户,那我们就开一扇比他更精确、更明亮的窗户,然后再在窗户上刻上我们自己的诗。”
“更精确的窗户?”顾长风不解。
陆渊没有多做解释,他只是让人搬来了一个奇怪的黑箱子。箱子的一头有一个小孔,另一头是一块磨砂的玻璃。他将箱子对准窗外的景色,奇迹发生了——窗外所有的景物都倒着清淅地投射在了那块磨砂玻璃上,形成了一幅色彩鲜明、远近分明的完美二维图象。
“这……这是何等妖术!”顾长风惊得目定口呆。
“这不是妖术,这叫‘光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