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你备一桌酒席,别带荤腥,素的就行。再备一刀黄纸,三炷香。”
四
当夜,月黑风高。
杨四爷换了身干净衣裳,带着香烛纸马,进了杨家大宅。佟满仓按照吩咐,在正房屋里摆了一桌素席,八个碟子,全是豆腐、面筋、青菜之类,酒是素酒,米酿的,不沾荤。
杨四爷把坛子供在桌上,点上香,烧了黄纸,然后退到门口,盘腿坐下,闭着眼念叨起来。
佟满仓躲在西厢房里,扒着门缝往外瞅。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虫叫都没有。那两棵老槐树的叶子纹丝不动,像是画上去的。佟满仓盯着瞅了半晌,眼皮开始打架,迷迷糊糊要睡过去。
忽然,他打了个激灵,醒了。
院子里起雾了。
那雾来得邪性,从墙根底下冒出来,灰白色的,贴着地皮滚,越滚越厚,不一会儿就把院子淹了半截。佟满仓揉了揉眼,再看——槐树底下站着个人。
那人穿着旧式的袍子,腰里系着麻绳,脸白得跟纸一样,正是他小儿子看见的那个。可这回不止一个,那人身后影影绰绰的,还有好几个,高的矮的,男的女的,都站在雾里,一动不动。
佟满仓腿肚子转筋,想喊,嗓子眼儿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
这时正房屋门开了。
杨四爷站在门口,冲着雾里的人影,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磕了三个头,开口说话,声音发颤:“太爷爷,二爷爷,三叔,老姑……不肖子孙杨老四,给你们磕头了。”
雾里的人影没动。
杨四爷跪在地上,接着说:“我知道你们怪我,怪我把宅子卖了。可我有难处啊,我儿子没了,我得让他入土,得还债……宅子是咱杨家的根,可人活着,有时候顾不了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太爷爷,这宅子是您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您舍不得走,我懂。可佟家搬进来了,您这么闹,人家咋住?闹急眼了,人家请来厉害的法师,把您收了,您让我咋跟祖宗交代?”
雾里那个人影晃了晃。
杨四爷抬头,眼里有了泪:“太爷爷,您放心,这宅子,我迟早赎回来。赎不回来,我死了也葬不进祖坟。您给我点儿时间,行不?”
雾里沉默了半晌。
忽然,起风了。
那风不大,凉飕飕的,从槐树底下吹过来,吹得杨四爷的衣裳直抖。风里像是有个人在叹气,长长的,幽幽的,听得人心里发酸。
然后雾散了。
槐树底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了。
杨四爷跪在地上,又磕了三个头。
五
从那以后,杨家大宅再也没闹过鬼。
佟满仓的小儿子病也好了,活蹦乱跳的,跟没事人一样。佟满仓心里感激,提着厚礼去谢杨四爷,杨四爷没要,只说了一句话:
“佟老爷,这宅子,我迟早要赎回来。”
佟满仓脸上讪讪的,干笑了两声,没说啥。
过了几年,佟满仓皮货生意栽了跟头,赔得底儿掉,急着卖宅子周转。杨四爷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了些钱,又跟亲戚借了点儿,凑够了数,把宅子赎了回来。
搬回去那天,杨四爷没惊动人,自己提着个包袱,推开了院门。
正是黄昏,太阳落山,天边烧着一片红霞。那两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杨四爷站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进屋,点上香,给祖宗牌位磕了头。
那天夜里,他又梦见太爷爷了。
太爷爷还是穿着那件旧袍子,腰里系着麻绳,可脸上不像以前那么白,有了点儿血色。他站在槐树底下,冲杨四爷点了点头,说:
“老四,你是个好样的。”
然后转身走了,走几步,人就淡了,最后化成一片雾气,散在风里。
杨四爷从梦里醒来,枕头上湿了一片。
他坐起身,透过窗户,看见那两棵老槐树在月光底下站着,影子拉得老长。
风从树梢上吹过,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杨四爷听了半晌,咧嘴笑了笑,躺下睡了。
这一觉睡得踏实,一宿无梦。
打那儿往后,杨家大宅太平得很,再没出过一档子邪乎事儿。屯子里人都说,杨四爷道行深,把祖宗安顿好了,这宅子风水也顺了。
杨四爷听了,只是抽烟,不接话。
他心里清楚,不是他道行深,是祖宗通人情。
人有人道,鬼有鬼途,归根结底,都是一家子,有啥过不去的?
那两棵老槐树,叶子还是哗啦啦响,跟多少年前一样。
只是树下头,再也没站过穿袍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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