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3章 驱鲎(2 / 4)

婆子,住在村东头,给人接生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一回,她见着了。

她进陈老憨家的时候,周氏已经叫不出声了,只是喘,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像是有水。老孙婆子洗手,上炕,一摸肚子,脸就变了。

“这不对啊。”她说,“胎位正得很,咋就下不来呢?”

她凑近了瞅,瞅见周氏的肚皮上,有一块一块的青斑。那青斑还在动,慢慢往一块儿聚,最后聚在肚脐眼周围,成一个圆圈。

老孙婆子心里咯噔一下。

她年轻时候听老人说过,这叫“鲎抱脐”。水里头那些东西,要借人胎出世,就会在娘肚子上留下印记。等时候到了,肚脐一开,里头出来的不是孩子,是别的东西。

她二话不说,跳下炕就往外跑。

“老孙婆子!你别走!”陈老憨在后头喊。

老孙婆子头也不回:“这事儿我管不了!你快去找刘瞎子!”

刘瞎子是陈塘村北头住的半瞎子,平时给人算算命、看个风水,据说有些道行。他不是真瞎,是小时候生过病,坏了眼睛,模模糊糊能看见人影,看不太清。

陈老憨去请他的时候,刘瞎子正坐在院子里乘凉。听完陈老憨的话,他叹了口气。

“你呀,你呀。”他说,“那东西你都敢往家扛,不要命了?”

陈老憨扑通跪下:“刘叔,您救救孩子娘!”

刘瞎子站起来,进屋摸出个布包,背在身上,跟陈老憨往家走。

走到半道上,刘瞎子突然站住了。

“不对。”他说,“你听听。”

陈老憨竖起耳朵听。

夜风里,传来一阵一阵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哗啦,哗啦。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游,泼剌,泼剌。

往陈老憨家那个方向去的。

刘瞎子和陈老憨赶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不对,不是人。

是鲎。

大大小小的鲎,从院子门口一直排到屋门口。大的有磨盘大,小的有碗口大。公的背着母的,母的拖着公的,一对一对,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月光底下,那些硬壳子泛着青幽幽的光,尾巴一翘一翘的,像是在行礼。

没人敢进屋。

屋里,周氏的惨叫声已经变了调,像是哭,又像是笑,听不出是人是鬼。

刘瞎子站在院子门口,眯着眼往里瞅。他眼睛不好,可这时候,他看见的东西比谁都清楚。

他看见那些鲎的壳子上,都坐着一个小孩儿。

白白胖胖的小孩儿,光着身子,脸上没有眼睛鼻子嘴,光秃秃一张脸皮。那些小孩儿都趴在母鲎的壳子上,公鲎背着母鲎,母鲎背着小孩儿,一重一重,跟叠罗汉似的。

刘瞎子的腿软了一下。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不少邪性的东西,可这个阵仗,他没见着过。

他掏出布包,摸出三根香,点着,插在院门口的地上。

香火头亮了一下,灭了。

他又点着,又灭了。

再点,再灭。

刘瞎子的手开始抖。他转头对陈老憨说:“老弟,这事儿我扛不住。得去请人。”

“请谁?”

“湖西,马家渡,老余头。”

老余头叫余得水,马家渡人,是个使船的把式。但他出名不是因为使船,是因为他会“走水”。

走水这行当,现在没人提了。老辈子时候,走水的人专门跟水里东西打交道。哪家有人淹死了,尸首捞不上来,去请走水的;哪段河里出了水怪,祸害人畜,去请走水的;哪条船在水上撞了邪,转不出来,也去请走水的。

余得水他爹就是走水的,传给他一些本事。他不靠这个吃饭,可乡里乡亲有事,他去帮,从不收钱。

刘瞎子上门的时候,余得水正在修船。听完刘瞎子的话,他把手里的斧子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那对鲎,是老鳖滩来的?”他问。

“是。”

“老鳖滩那地方,早年是个乱葬岗。后来河道改了,淹了,才成的滩。底下埋着的人,没几个善终的。”

余得水站起来,进屋拎出个木箱子,跟刘瞎子上了船。

船顺着河往陈塘村走。那天晚上没月亮,河面上黑漆漆的,只有船头一盏马灯晃悠。余得水摇着橹,刘瞎子坐在船头,谁也没说话。

船走到一半,刘瞎子突然说:“老余,你听。”

余得水停下来。

河面上,传来一阵一阵的声音。哗啦,哗啦。泼剌,泼剌。

四面八方都是。

余得水往河里看。马灯的光照在水面上,能看见河底。河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对一对的,往同一个方向爬。

公的背着母的。

“它们在赶路。”余得水说。

“去哪儿?”

“陈塘村。”

余得水和刘瞎子赶到陈老憨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院子里的鲎更多了。从院门口一直排到村口的大槐树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