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一眼,他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那眼神太怪了,不像畜生,倒像个成了精的老头子,阴恻恻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呦——”胡老三在屋里喊了一嗓子,“黄二爷来了?快请屋里坐!”
那黄皮子耳朵动了动,却没动地方,还是盯着白家恶。
白家恶心里头打了个突。他刨过坟,打过架,刀子架脖子上都没眨过眼,可这会儿被一只黄皮子盯着,竟觉得心里头发毛。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黄皮子也跟着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好挡住他的路。
“好狗不挡道。”白家恶沉声道。
黄皮子呲了呲牙,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咕”的声响,像是在笑。
白家恶弯腰,从雪地里摸起一块石头。
那黄皮子见了石头,身子一缩,“嗖”的一下蹿上墙头,蹲在那儿,还是盯着他看。
白家恶把石头扔过去,没砸着。黄皮子一翻身,跳下墙头,没影了。
胡老三从屋里追出来,冲着墙外头喊:“黄二爷,您别跟这浑人一般见识……”喊完了,回头冲白家恶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白爷,您也看见了,这事儿真不是我挑的,是黄二爷他自个儿看上刘家闺女了。您要是有本事,您跟他说去,我可不掺和了。”
白家恶没理他,大步流星出了院子。
走出去二里地,他总觉得身后有双眼睛盯着。回头一看,远处的雪地里,一只黄皮子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四
那天晚上,白家恶没睡踏实。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还在自家炕上躺着,可身子动不了,眼皮也睁不开,就觉着有个东西蹲在他胸口上,毛茸茸的,沉甸甸的。那东西低着头看他,呼出来的气腥臭腥臭的,喷在他脸上。
他想喊,喊不出来。
那东西开口了,是个老头子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捏着嗓子说话:“白家恶,你少管闲事。刘家闺女是我看上的,你拦不住。”
白家恶在心里头骂:“滚你娘的,你一只畜生,还想娶人闺女?”
那东西笑了,笑得浑身乱颤:“我保他胡家三代荣华,他胡老三就得给我送女人。怎么,你也想保?你拿什么保?你那两间破土房,还是你那几亩薄田?”
白家恶说:“我保你祖宗。”
那东西不笑了。它从他胸口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脑袋边上,低下头,凑到他耳朵跟前,一字一句地说:“白家恶,你等着。你爹的坟,是不是在东山根底下?”
白家恶心里头“咯噔”一下。
那东西继续说:“明儿个晚上,我去看看你爹。”
说完,白家恶就觉得胸口一轻,能动了。他猛地睁开眼,炕上哪有什么黄皮子,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得满屋子惨白。
他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裳就往外跑。
东山根底下,埋着他爹。
他爹下葬那年,他请人看了块好地方,背山面水,说是有风水。他跑到坟跟前一看,心凉了半截。
坟包上,被掏了个洞。
洞口有碗口大,黑咕隆咚的,不知道通到多深。洞口边上,有一串细碎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雪地里。
白家恶跪在坟前头,一句话没说。
跪到天亮,他站起来,回了村。
五
当天下午,白家恶揣着一把杀猪刀,又上了胡家沟。
这回他没进胡老三的院,直接绕到房后头。房后头有个小土坡,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榆树,榆树底下,有一座小庙。
说小庙,其实就是几块石头垒的,一人来高,里头供着一块青石头。石头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黄公。
这就是胡老三供的“黄仙”了。
白家恶掏出杀猪刀,照着那小庙就是一刀。
刀砍在石头上,火星子直冒。他又砍,再砍,三刀下去,那小庙塌了半边。里头那块青石头滚出来,骨碌碌滚到雪地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白家恶回头一看,胡老三正站在房后头,脸都白了,指着白家恶,嘴唇直哆嗦:“你……你敢砸黄二爷的庙?你疯了!你不想活了!”
白家恶没搭理他,弯腰捡起那块青石头,使劲往地上一摔。
石头碎了。
碎石头里头,滚出一个东西来。
是一只黄皮子的干尸,蜷成一团,皮肉都干了,只剩一张皮包着骨头,两只眼睛是两个黑洞,直直地瞪着天。
胡老三“嗷”一嗓子,晕了过去。
白家恶盯着那干尸看了一会儿,弯腰把它捡起来,揣进怀里。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大步流星往山下走。
走出去没多远,他就觉着不对劲了。
风停了。
四周围静得出奇,连鸟叫都没有。雪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可他却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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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回头,远处那几棵歪脖子榆树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群黄皮子。
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二三十只,齐刷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