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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冯瞎子侧着耳朵。
夜风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声音——
“呼……呼……”
不是风声,是喘气声,粗重得很,像是什么东西在憋着劲儿使劲。
“就是那个。”冯瞎子压低声音,“它还在往外拱。”
白老道从包袱里掏出张符纸,咬破指尖画了一道,贴在桃木剑上,往前走。
乱葬岗子到了。
月光底下,那些坟包看着格外瘆人。可最瘆人的是,岗子正中间那个最大的坟包,裂开了。
不是被人挖开的,是从里面往外拱开的。裂口处露出黑乎乎的一个洞,那股热浪就是从那洞里冒出来的。
白老道走近几步,往洞里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洞里躺着个人。
说人也不像人。浑身长满了白毛,白毛底下是青紫色的皮,两只手蜷在胸前,手指甲长得跟钩子似的,泛着黑光。脸朝上,闭着眼,嘴微微张着,露出两颗尖牙。
最邪门的是,这东西的肚子上,一起一伏的——
它在喘气。
“成了。”白老道压低声音,“这东西已经成形了,就差最后一步。等它睁开眼,爬出这个洞,咱们全村人都得死。”
“那现在咋办?”
“趁它还没醒,烧了它。”
五
赵有余赶紧跑回村叫人。
一听说要烧旱魃,村里的壮劳力都扛着镐头铁锨来了。可到了乱葬岗子跟前,看着那个黑洞,一个个又怂了。
“道、道长,您先请?”
白老道也不废话,让人挑来几担桐油,又让大伙儿砍了一堆干柴,堆在坟洞周围。
“往洞口泼油。”
几个胆大的端着油桶往前走,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油洒了一地。好歹把一桶油泼进洞里了。
白老道掏出火折子,刚要扔,忽然停住了。
洞里传出一声叹息。
不是人的叹息,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又远又闷,可每个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唉……”
几个村民吓得扔下油桶就跑。赵有余腿肚子转筋,想跑跑不动。
冯瞎子倒稳得住,侧着耳朵听了听,忽然开口:“是女的。”
白老道也听出来了,那叹息声,确实是个女人。
就在这时候,洞里有了动静。
那东西动了。
先是手指头,一根一根蜷起来又伸开,指甲刮在土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然后是胳膊,慢慢抬起来,扶着洞壁,竟然要坐起来。
“快扔火!”白老道大喝一声。
赵有余也不知哪来的胆子,一把抢过火折子,使劲扔进洞里。
“轰——”
桐油见了火,呼啦一下就烧起来。火苗子蹿得比人还高,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洞里传出一声惨叫。
那叫声,说不出的瘆人。不像人,也不像兽,像是把人和兽的惨叫掺和在一起,还带着股说不出的怨毒。
火越烧越旺,烧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渐渐熄下去。
等火灭了,白老道让人把灰烬扒开。洞口已经塌了,灰烬底下,露出烧得焦黑的骨头架子。
可奇怪的是,那骨头架子,缩成了一团,两只手抱着膝盖,跟个胎儿似的。
“这东西……”白老道皱起眉头,“生前怕是有天大的冤屈。”
六
冯瞎子上前一步,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那骨头架子。
他的手刚碰到骨头,忽然浑身一抖,往后一仰,差点栽进灰烬里。赵有余赶紧扶住他。
“老六哥,咋了?”
冯瞎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我、我看见了……”
“看见啥了?”
冯瞎子缓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原来这旱魃,生前是个外乡来的女人。
二十年前,靠山屯来了个逃荒的姑娘,长得有几分姿色,怀里抱着个刚满月的孩子。她男人死在了逃荒路上,她一个人拖着孩子,想找个落脚的地方。
村里有个光棍汉,姓周,排行老三,人都叫他周三赖子。这人游手好闲,专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他看上那姑娘了,一开始装好人,给吃的给住的,姑娘感激他,就跟他搭伙过了。
可过了没半年,周三赖子就露出真面目了。他嫌那孩子碍事,趁姑娘不在家,把孩子扔井里了。
姑娘回来找不着孩子,疯了一样四处问。周三赖子骗她说孩子自己跑丢了。姑娘不信,天天在村里找,找了一个月,瘦得皮包骨头。
后来有人在井里发现了孩子的尸首。姑娘一头扎进井里,也死了。
按规矩,横死的人不能进祖坟。村里人就把她埋在乱葬岗子上。
周三赖子怕她阴魂不散,找人弄了块镇魂碑,压在她坟头上。还往坟里撒了黑狗血、埋了桃木钉,让她魂魄不得安宁,投不了胎。
可谁知道,这么一折腾,反倒让她成了精。怨气越积越重,魂魄困在尸身里出不去,天长日久,尸身起了变化,慢慢就变成了旱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