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了门。
石婆开门,看了道士一眼,笑了笑:“道长来了?进屋坐吧。”
道士进屋,四处打量。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最显眼的是靠墙的一排架子,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石头,有青的白的,有圆的扁的,有光滑的粗糙的,大大小小,不下百块。
道士看着那些石头,脸色越来越凝重。他转过头,盯着石婆:“老人家,你吃石头,吃了多少年了?”
“二十年了。”石婆给他倒了碗水。
“二十年……”道士沉吟片刻,“你吃的石头,都哪儿来的?”
“山里河里,哪儿都有。”石婆说,“有些是别人送的,有些是我自己找的。”
道士走到架子前,拿起一块青色的石头,仔细端详,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大变:“这……这是镇墓石!”
“道长好眼力。”石婆平静地说,“那是别人从一座古墓边捡来送我的。味道确实不一般,带着股子腐朽的味儿,还有朱砂的苦。”
道士的手有些抖:“你……你可知道,这些石头里,有些是有来历的?”
“知道。”石婆说,“有些是山精野怪磨牙的,有些是老坟里的镇物,有些是河神脚下垫着的,还有些……是神仙打赌时掷的骰子。”
道士愣住了。
石婆站起身,走到架子前,拿起一块黑乎乎不起眼的石头,递给道士:“道长,你看看这个。”
道士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突然手一抖,差点把石头掉了。他瞪大了眼,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雷击石?”
“是。”石婆说,“有一年打雷,劈在村后的老榆树上,树心里就裹着这块石头。我把它抠出来,吃了半块,留了半块。”
道士深吸一口气,把石头还给石婆,退后两步,拱手作揖:“老人家,贫道眼拙,没看出您竟是同道中人。”
石婆摆摆手:“我不是什么同道中人,就是个爱吃石头的乡下老婆子。”
道士摇头:“您吃的不是石头,是天地灵气、山川精魄。您这本事,不是修来的,也不是练来的,是天生的。您这是……石胎。”
“石胎?”石婆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对。”道士说,“世间万物,皆有灵性。有些石头,在天地间待得久了,吸收了日月精华,就有了灵。但这种灵,要成形极难,往往需要千百年。您这种情况……贫道也是头一回见。您本是凡人,却不知为何,能与石头通感,甚至以石为食,以石为药。这是大机缘,也是大因果。”
石婆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长,我只想问一句,我这样,算人还是算妖?”
道士想了想,说:“您是人,也是石。或者说,您是人与石之间的缘分。这缘分从何而来,贫道看不透。但您这些年,没害过人,反倒帮过人,这便是善缘。既是善缘,便是正果。”
石婆点点头,没再说话。
七
道士走后,石婆的日子还是照旧过。
只是她吃得越来越少了,有时候一块小石头要嚼半天,像老人家嚼不动硬东西似的。有人问她是不是牙口不行了,她摇摇头,说:“不是牙不行,是石头越来越没味儿了。”
“咋会没味儿呢?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
石婆叹口气:“山还是那座山,可山里的东西变了。这年头,什么都变了。”
那年初冬,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层,铺在屋顶和路面上。
一大早,王大壮去给老娘送早饭,推开门,看见老娘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一动不动。他叫了几声,没答应,走近一看,老娘已经走了。
脸上带着笑,像是睡着了一样。
王大壮跪在地上,哭了几声,起来料理后事。
收拾遗物时,他发现老娘床头的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歪歪扭扭的字:
“我这一辈子,吃了无数的石头。有些石头是山,有些石头是河,有些石头是古人的骨头,有些石头是神仙的唾沫。我都尝过了,都记着呢。
我死后,别埋我。把我烧了,骨灰撒在后山的石头堆里就行。
对了,我床底下有个坛子,里面是我这些年攒下的石头,都是挑剩下的,没啥灵气了,但嚼着还能解闷。你们分了吧,一人一块,留个念想。”
王大壮看了,哭得更凶了。
八
按照石婆的遗愿,她死后火化,骨灰撒在了后山的乱石堆里。
那天,全村人都来了。看着那些骨灰飘飘扬扬地落在石头上,落在草丛里,落在山风里。
撒完了,人们正要散去,突然有人惊呼了一声。
大家顺着那人的手指看过去——石婆撒骨灰的那片乱石堆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许多小石头。那些石头五颜六色的,圆润光滑,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有人捡起一块,握在手里,温温的,不像是刚从山上挖出来的石头。
“这是……”
没人说得清。
后来,村里有人得了什么疑难杂症,或是遇上了什么